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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林列2014

[小说] 我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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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2 09:5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扯远了吧。后事不急着说,只要你们有耐心看下去。那时,大哥和二舅、舅妈一致认为大哥先报考中专,于是大哥开始没日没夜地复习初**课。时间很紧,考试定在12月,是新中国唯一的一次冬季高考,不到两个月了。大哥仍旧住到原先住的小屋。小屋早已出新,油漆地面,墙面也刷漆到半人高。桌子靠着北窗,台玻璃里压着大哥写的纸条: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苦心劳体向目标冲刺。
    好在大哥没有把初中教材丢掉,再到新华书店买些参考书,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没日没夜地学习。舅妈说,县中晚上有辅导课,社会青年都可以去听课。大哥早早地去了,想不到还是晚了。教室里已没了位置,有人就回家拿了凳子坐在教室空档里。大哥在后面站着听,窗外也挤着人头在听课。听课的人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四十几,小的才十几岁,也是奇观。更稀奇的是老师上课不收钱,还一张接一张地发讲义给大家。今天上的是数学,估摸有50岁了的老师说了几句鼓励学生的话,其中有一句令大哥终身难忘:以后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就看你们今天的努力了。开始讲的内容有些浅,大哥都会,老师说:“这些题目你们应该会的吧?不会的话基础就不好了。会的人不要沾沾自喜,看下面的。”下面的题目大哥不会做,但老师提醒一下后他也能做得出。几天后的语文课,大哥听一次就不去听了,他对语文有把握,再说语文不是一两个月能提高的,他要把时间用在数理化上,他感到乡下的物理和化学老师水平明显不如县中的老师,这儿的老师讲课水平高,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板书又好,听他们的课,有享受的感觉。
    很快就到了报名的时候。要回户口所在地,大哥回家报名。碰到寿康,要与他一起去报名。寿康说我初中毕业报什么名?大哥说有中专和中技的,寿康说那我不去,我不会考试,试卷认得我我不认得试卷;再说我哥报名了,你说一家人能上两个吗,不允许的。大哥说这有什么允许不允许的,现在又不是推荐又没有名额限制,一家门人全考取照样录取,只年分数。寿康说真的吗,那我还是不去,我考不出分数,不做这个大头梦,我看到书就睏着了。报名地点在公社,果然什么都不要,只要户口本和毕业证书。这下问题来了,大哥没有初中毕业证书,顿时又觉得天塌下来了。接待人员对大哥说,你的毕业证书是丢了吧,不要紧,这种情况很多,你去原来学校打个证明就可以。大哥谢了回头,一路上想:我怎么这么不幸,初中只差一个月毕业偏偏出事了,没能有毕业证书。现在去学校有用吗?找原来的班主任老师试试吧。老师见到大哥很客气,说你不报考可惜,我来跟校长说。大哥就在校长室外等消息。一会儿让大哥进去,还是原来的校长,还是原来的伤心之地。校长问大哥:“你跟我实说,那年你除了偷羊奶吃,没做其它荒唐事吧?”大哥说:“要是我做了四类分子那事,不得好死!”校长说:“好,我相信你。”班主任老师插话说:“蒋乾兴看上去不是猥琐之人。”校长说:“也没有证据证明你做了,只有四类分子的话不足为凭,他是赖一个是一个,枪毙还要找个垫背的。”大哥问四类分子被枪毙了吗?校长说没,我这样比方的,判了10年还是15年,也够他受的。班主任老师忍不住笑了起来:“盗窃罪,再加了个流氓罪。”校长看着班主任笑:“不谈当年那些荒唐事了。”转过脸对大哥说:“鉴于党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政策,学校决定给你补考的机会,如能通过,就给你开证明。”大哥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方法公正公道。老师说明天你来考试。第二天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政治和物理,大哥答得顺利。本来安排次日考最后一门功课化学的,但大哥很早就交卷了,于是就把化学调上来考了。老师们当天就批好了卷子,大哥没有一门低于90分的,每门只要及格就能通过。老师们惊讶,说考你的卷子是近几年的毕业考试试卷上拿过来的,这么多年你的知识还没还给我们。于是学校就给打了证明:兹证明蒋乾兴同学于1972年9月至1974年5月在我校学习,经考核成绩达到初中毕业水平。校长说只能这样写,因为写你没毕业,不能开毕业的证明。大哥怕这样的证明不如证明毕业有用,结果接待报名的没有多看就让大哥填报名表。大哥高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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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2 10:04:59 | 显示全部楼层
    报名一成功大哥立即上城继续去听县中老师的义务授课。随着考试时间一天天临近,大哥的把握也越来越大:语文数学估计问题不大,政治毕竟死记硬背的多;理化一张卷子,经过一个多月的复习和恶补,感到做起题目来开窍了许多,心里特别感激城里的老师。大哥竟然在紧张的学习间隙里有心思做起考取之后进大城市并在大城市工作的美梦。犹如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些梦使他身上充满无尽动力,不断激励大哥拼搏努力。大城市多么令人向往啊,它们竟然不是海市蜃楼,它们向优秀的人才展开了双臂。大哥想这些老师真是无私奉献,把学生送去大城市实现他们的远大前程,自己一辈子在小县城为他人作嫁衣裳。在一篇“我的老师”的命题作文练习里,他动情地描写这些老师白天正常上班——为学校学生上课,晚上又赶来为社会青年辅导,分文不取。他们人格伟大精神崇高,他们最大的收获和回报,就是看着被历史耽搁的一代人重新追赶青春步伐,成为当下百废待兴的国家的栋梁之才,他们是平凡而伟大的通天阶梯!大哥的这些说理,是在他生动的场景和细节描写之后的。他发挥了一惯的特长,想象和虚构了老师的一天:早上老师闻鸡起舞,到操场上带领学生跑步;回到家里,为卧榻的病母熬粥喂食;学校的课满满当当,偏遇科室里有年迈老师病休,有青年老师结婚,老师安慰老教师安心养病,劝青年老师不要推迟婚期,说你的课我承担下来;他为每个学生建立一份档案,对学生的学习现状和成绩起伏了如指掌,进而因材施教,每天针对性地找几个学生单独辅导;这些额外的工作忙得老师每天没一点空闲时间,批完最后一份学生作业,校园路上已华灯初上,社会青年还等着他去上课,于是一包饼干充饥。每天这样忙碌,妻子都有意见了,说对自己的儿子也没这么负责。“难啊,顾大家舍小家,我亏欠你们。等我送走了这批社会青年考生,我就抽时间多辅导孩子。”可是,到那时,又不知有多少社会责任和义务让他忘记了对妻子的承诺和对孩子的责任…… 写完作文大哥自己被这篇作文感动到了。作文评讲课上,老师说:“谁叫蒋乾兴,站起来。”大哥站了起来。老师打量着他说:“你小子就凭这篇作文,前途未可限量!”就读了这篇作文。从此大哥在互不相识的同学中获得了“未可限量”的外号。
    这个前途未可限量的青年,却没有报考大中专学校的资格。由于省内报考人数实在多,要先在11月下旬进行初试。初试前10天拿准考证,别人都拿到了,可大哥没有。问公社的人,回答说不知道。二舅去县招生办打听,说是省里发下来的。二舅托自己原来的首长辗转找到省军区的首长,向省招生办打听,回答说阳溪县根本就没有“蒋乾兴”这个名字报上来。二舅回县城再问,才被告知是因为蒋乾兴的档案中有犯罪记录政审没有通过。二舅大光其火,但忍着不能发作,向招生办领导解释说那是被同村青年污蔑后忍无可忍一时失控下手的,不是政治问题,已经得到处罚,怎么能一棍子打死,一辈子不得翻身?领导说:“谈台长,我们也这样想,但政策不是我们定的呀!”二舅想:狗屁,就是你们干的,宁左勿右。嘴里说:“省里说是你们没送上去呀!现在也不去管哪个环节卡住了,赶快重新报送上去吧!我也不是纯为私,你们打听打听,我这外甥学习好得很,辅导老师全都看好他,为他可惜的!”领导恭维说外甥像娘舅嘛,并说明天就可以派专人送,但不能保证有用。二舅说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材料第二天就送上省城,二舅让人去省里打听,回答说不可能了,已经定了,插不进去了。等半年后夏季招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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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8: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8 18:31 编辑

    得到最终还是没报上的消息,大哥情绪低落,但想若半年后的那次能报上,这次报不上也不是大灾难,只是少了一次机会或美梦迟到半年。半年后一定能报上吗?二舅说肯定能,包在他身上。二舅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大哥于是释然。半年很快的,就当是第一次没考上吧。大哥说我回去复习了,不想与那些有资格考试的人轧闹忙。二舅说也好,回去在家好好复习,我帮你打个招呼,这半年不要下田干活了,开春你还要来县中上课。大哥就从县中的课上消失了。大家都奇怪:"未可限量"居然没过初试。
    回来一个月,村上人都不知道大哥回家了——他不出屋子,在忘我苦读。只有小队长知道,也只当不知道。父母不要他做一点家务,还三天两头煮鸡蛋给儿子吃。好在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了。12月初传来大队考取了3个人的消息。整个大队20人报名初试,只通过3个,其中两个是知青,村上人只有一个,寿康的哥。村上人对寿康家无比羡慕,父母也是,大哥说,那只是初试通过,取得正式考试资格,马上还要正式考试的。
    正式考试之后,就腊月了,忙着过年。大哥依然百事不问只看书。这个春节对于无数向往大学或中专的学子来说是不存在的。正月半后,村上春雷震响:两个人考取了大学,其中一个是寿康哥!
    大哥终于走出破屋到寿康家玩,好了解点情况,沾点喜气。寿康哥不在家,寿康得意,像是自己考取一般。大哥问什么大学,寿康说司法大学!大哥无比羡慕,出来做法官!寿康看出大哥的表情,说:“阿兴,我哥说村上第二个考取的就是你!”
    过了几天寿康叫大哥去他家吃饭。家里办了几桌酒为他哥庆祝和送行。冬末的天气不遂人愿,阴不拉哈冷兮兮的,但丝毫不影响酒席上人们的热情。五张八仙桌摆在门前场子上,天空飘着酒香和农民们的大嗓门。中心人物寿康哥倒没多少话,他本来就是个闷人,原本是不大被人看得起的,现在大家都说他肚里有货,是阴间秀才。好酒好热闹的人拚起了酒,寿康哥来敬酒,桌上的人都看他,打量一只鸡窝里飞出的凤凰,仿佛一眨眼他就要纵身一跃飞黄腾达去了。金榜题名、一夜翻身、交了狗屎运,鲤鱼跳龙门…… 人们嘴上说着或心里想着这些词,不少人轻声议论他半年前订的婚怎么办?怎么今天没看到女方家的人?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一帮人裹着冷风杀到,个个面露杀气,呈一个大钝角三角形排列在酒桌前。立在钝角上的人威风凛凛,既稳重又不失彪悍,高声大叫一声寿康哥父亲的大名,说你还有脸办酒!出人命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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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8:3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8 18:40 编辑

    一时彻静,听得见风在村西头隐隐的呼号。大家的目光都看着来人,并寻找寿康父子。他们庆幸自己今天没白来,有好戏看了。
    寿康父亲连忙站起说有事进屋里说,面孔上堆着笑就往屋里走。来人立在原地冷笑一声说,你别躲,大白天说亮话,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订的婚算不算,作数不?寿康父亲立住,回过头说,算不算这有点难讲的,大辈们希望他们好,但不晓得他们自己怎么想,强扭的瓜不甜。来人说,挑三拣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种人还上大学,有点政治道德吗?想弄点钱息事宁人,打发叫花子吗?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出人命了!你们给个说法!
    说话间远处有人抬着什么东西来了。及至近前,是门板上睡了个人,扎花头巾,盖条花被头,露着的面孔比草纸还黄,死人一般。来人放下担架蜂拥而上,钝角三角形变成气势汹汹的波涛向寿康哥父子扑来。寿康哥趁乱要走,哪里还来得及,几个人嘴里嚷嚷“想跑?”上前揪住寿康哥往停在地上的门板前推,有人便说“跪下”。寿康哥挣扎,为不使膝盖弯曲右腿绷直了抵在地上,身体往后下沉倾斜,像一张弯弓。这样便把背上的推力传导到右脚,右脚抵到门板一头侧面,顶得门板像陀螺旋转,死人没转,落到地上了!这是对死人多大的不敬!众人大怒,“杀人偿命!”、“不得了了!”、“只配吃生活!” 巨浪掀翻了桌子,菜肴满地狼藉,碗蝶叮咚摇晃,宛如漂在水面。那边岸上寿康哥成了众人拳头里的馅心。参加宴席的亲友本来是应该出手解救的,但见死人搬来了,不敢造次,故只有他父亲去解围拉人。一人哪里管用,老汉没救出儿子,自己脸上也被打出了血。大哥脑子飞转,他走到重新被抬上门板的死人面前,发现她眼睛睁开,侧过脸看着乱哄哄的人,菜色的面孔满是惊恐。大哥纵身一跃跳上一张唯一没被掀翻的桌子,如同当年跃上寿康哥开的拖拉机。他大声告知亲友们:人没死,快去救寿康。有人响应说:还诈尸!亲友们一哄而上,这样就把围打的人拉开了。大哥一马当先,吃到几拳头,脸上被指甲刮得血淋淋的。
    这是大哥和寿康哥用鲜血凝成的友谊,是他们一生牢不可破的友谊的起点。
    订婚的“未婚妻”并没死。当天喝了乐果,送到公社医院灌肠胃后苏醒后又睡着了。中午被家人偷偷运出作为要挟。事情闹大了,后果是严重的,寿康哥被通知取消上学资格,理由是思想品德不过关。当时以为是女方家告状所致,许多年后大哥了解到是当时县里的当权者想要把寿康哥的这个名额拉下给亲戚。知道此原委已经事隔多年,这时寿康哥已经是腰缠万贯的乡镇企业家,他哈哈一笑说,要谢谢这位假公济私者,没有他我至今是一位老师。原来,寿康哥是被师范学院录取的,寿康听成司法学院。寿康哥当时因为没能跳出农门而无比痛苦,恨不得自杀,后来作为无所顾忌的农民无产者投身创业,从小到大,成了上市公司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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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8:42:43 | 显示全部楼层
    寿康哥的大学梦黄了,大哥又走在路上。大闹宴席事件几天后,大哥来到二舅家。他先用二舅给他的浴票去混堂好好地洗了把浴——乡下洗澡太繁难了,一只大锅子,村上男人先洗,再女人洗。大哥虽是男人,但轮到他这个小字辈锅子里的水已经混得如同洗过黄泥萝卜的水了。褐色的厚纸票上标着一角三分,这是混堂的最高等级,另两种是一角和六分的,六分的没有床躺,房间里密密地排着箱子,箱子盖板上一个眼,服务员用勾子塞进去翻开盖子让洗澡客放衣裳。大哥不洗一角三的,他洗六分的,可以找七分钱!这是跟表弟学的。可今天他的如意算盘没能得逞。戴一副细框眼镜的瘦男人说,只能洗一角三的,不找钱!大哥知道浴室的政策变了。就享受一角三的吧。一角三分的房间宽敞敞,亮堂堂,不像六分的是无窗户的房间。有一人身高那么长的躺椅上铺着干净的毛巾毯,服务员用长木叉子把顾客的外衣扠到高高的墙壁上挂起来,躺床一侧的开放柜子里只放内衣。泡混堂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刻。但开始有些冷。衣服脱光,光亮和寒气一齐扑上我的身,我全身缩在浓密的黑毛里——我这里已经与成年人一般无异了。我垂吊的袋子,此时也缩紧成两个弹子向我脚跟靠拢。走上二、三十步就进入到热气腾腾的大浴室,我们就全都舒展开身子,扑进温暖的怀抱。热水托着我和我的毛发轻柔地晃悠,毛发像水草我像船浆,我们漂呀荡啊,惬意极了。舒舒服服迷迷糊糊进入温柔乡里。开心的时刻总是短暂,大哥似乎怕热,总是泡不长久就起来了。混堂对面就是当年睡过的爆糙米棚,大哥看都不看它一眼。
    大哥的小房间由于是在北面,所以整天阴沉沉的,窗外却是阳光明媚,对面房子屋顶上的黑瓦在阳光下泛出斑斑灰白,蒸发出缕缕温暖的氤氲。大哥无意室外冬春寒暖,一心看书解题,满心的憧憬和期盼,每天都充实和幸福。累了就外出踱步,咀嚼回忆学习的内容,嘴里念念有词。晚上去县中听课,发觉还是些老面孔,看来第一次没考取几个人。语文老师讲解试卷,说有个考生不会答题,愣了半天在试卷上创作了一首打油诗: “小子本无才,老子逼我来。考试干瞪眼,鸭蛋滚滚来。”阅卷老师和诗凑趣:“小子尚有才,无才写不来。回去好好学,明年重新来。” 还有老师和道:“老朽本无才,头头逼我来。若无好酒菜,明年不再来。 ”大哥做语文卷子一路通畅,老师批了高分,就一如既往把复习重点放到其它三门功课上了。
   不觉间羞答答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春姑娘已经出落成美丽成熟的大姑娘——天气变得很暖和,春姑娘用她纤纤手指妆点树木花草,又解下人们臃肿的冬衣。大哥厚厚的一摞教材和参考书也变薄了——他已经把书里内容蚕食并消化在肚子里,原先视为畏途巉岩的考试之路现在觉得不过尔尔。大学梦似乎就要实现。要是真的考上,将来留在大城市工作的话——大哥无法想象那种幸福,简直就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简直是仙人。那种幸福越来越具体了,伸手就可触摸到。你看,春姑娘化成街上一个个妙曼的身影,娉婷妖娆,带起一阵暖风,散发雪花膏的香味。城里姑娘的脸蛋像苹果一样,冬天里是白的,黄的,春风艳阳把它们催熟了,脸颊上透出的红晕如水彩染晕一般,嫩嫩的皮肤像凝脂一样滋润。满街的春色让大哥的斗室再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大哥借着劳逸结合、外出散步整理脑中知识的名义频频外出。一双猎人一样的眼睛捕捉着漂亮女人。城里的美人就是多,走一段路就能见到西施般的尤物。有一个30多岁少妇,每天都能碰上,是到城东的木材公司上班的。整个人漂亮极了,尤其那双眼睛,双眼皮有好几层皱,大眼睛上面修饰着几道美仑美奂的波纹。这样好看的双眼皮舅妈和表妹也有,眼睛那么一眨,美仑美奂的波纹一落下来,变成薄薄的一层嫩皮,呈弧形覆盖眼球;又一推上去,挤成波浪般的乱花纹,在眼睫毛上翩然起舞,别提有多好看了。毫无疑问,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褶皱,是脸上最美的风景。曾几何时,大哥就要与这美丽的风景永远无缘了,而现在,他可以努力攀登高峰去领略这无限风光。考到大城市去,那儿定有更多更漂亮的姑娘。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科举登科,弃草鞋着皮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嗳,克制无聊的遐想,赶快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吧,光明的美好的前传就在眼前,失去天赐良机,要追悔一世的!孰轻孰重,大哥岂能拎不清?大哥毅然去除杂念返身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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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8:48: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8 18:57 编辑

    我相信大哥,除非阳光把女人的衣服一层层地剥光,把她们的小鸽子小妹妹全放也来,我才不能保证大哥不会丢下书本跑出来。其实我也对小妹妹充满无限好奇呢,将来要我一头扎进她的怀抱的,就是那个暴雨来临前的夜晚工友们说的会淹没我的小妹,是个什么东东呢?但我也要克制,不可瞎想更不能轻举妄动,万不可坏了大哥的头等大事。天气一天热比一日,还真想把人的衣服剥光似的,至少男人们开始赤膊了。此时初中毕业考试结束了,进入复习准备中专中技考试阶段。每个初二班插进5、6个社会青年一起上课,这样大哥成了全日制学生。三人同校,表妹高一,大三岁的大哥初二,表弟初一。但他们几乎没同时上学过,与表妹根本不可能,他们现在相处的状态是彬彬有礼而不相往来——都各自忙于学习呗,但似乎又不全是这个原因。与表弟也不大可能,现在大哥与表弟有“代沟”了——表弟瘦瘦小小满脸稚气,一看就是迟发育的样子,其心智也与其之一致。他有时会来请教大哥作业,并不多难的题目,大哥切瓜砍菜一般,他却杀猪一样,讲几遍还不懂。舅妈说不要去影响表哥,大哥说没事,教学相长,通过教他我也印象更深了。这是客气话。大哥的客气还表现在吃菜上。大哥吃饭很快,开始表妹还暗笑的。大哥用别人一半不到的时间吃别人两倍的饭,但他吃的菜也不到别人的一半,他知趣着呢。反正已经长高了。舅妈给他搛荤菜,他总是把碗躲开,说表弟多吃,他要长身体了。然后几口就把饭扒光,说一声你们慢吃就回屋了。
    春姑娘再也不遮遮掩掩,变成热情似火的夏熟妇。随着考试的临近,另一种考验依然不折不挠地缠绕大哥。黄梅天了,空气是像蒸汽一样,湿几几像在混堂里。人们就不大穿住衣服了。家里实在是闷,晚上回家的城里人就放松身体,在家门口放张小桌子吃晚饭。白膀子白大腿就有得看了。二舅家在二楼,不方便到室外,吃饭总是会觉得热,好在有电风扇。风扇吹出舅妈脖子下的白肉,她起身盛饭,白白的大腿上布满汗腺,使大腿显得有点粗糙,但大哥一点也不觉得影响美丽,反而觉得真实和耐看,如同天然的大理石纵然有瑕疵,但总比人造的更真实、更动人。表妹的腿细长,但到短裤根那儿忽然一粗,承接浑圆肉厚的屁股,那曾经是大哥的最爱,现在可不能去吮吸它了。路上的风景也不遑多让。这是大哥在小巷深居里发现的,从此大哥上夜自修就闻着香艳曲径通幽。女人们坐在小方凳上,腿一伸或一屈,裤头都到屁股根了,大长腿一览无余,看得人心醉。看到极品,那种又长又白又细腻的,呼吸都困难了。有一个少妇,脸有些丑,但有一对雪白雪白 粉嫩粉嫩的大腿,大哥想,这样的女人,自己是欢喜呢还是拒绝呢?好像这里的女人都让他尽挑尽拣似的。然而,美色依然只是上学路上的副产品,有意义的享受和乐趣还是在学校课堂上。晚自修结束,城里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家,大哥从来是一个人走,他享受孤独,正好可以回忆巩固今天所学的内容。回家还要挑灯夜战,大哥一般要到12点至1点之间睡觉。家里另一位莘莘学子,力萍比他稍早一点洗漱休息。天热,睡前往往要洗把澡,在大哥隔壁的灶披间里。一只椭圆木盆子一头搁一支棒槌,就做了澡盆子。有时大哥能听到隔壁的声音,有时没听到,但12点之后一般力萍就洗漱好了,难得碰到力萍还在里面,门就锁上推不开的。这天一看台上的闹钟,12点半过了,大哥合上本子去隔壁。门一推进去了,却见力萍坐在饭桌前吃水蜜 桃。大哥“喔”一声知趣退出,听到力萍说“我好了”和移凳子的声音。大哥觉得力萍既然这么说再回房间就显得见外了,于是就返身对力萍笑笑说“你慢着我不急”,彼此客气,再无多话。大哥到墙角,水龙头洗脸盆盥洗壁柜都在那里。刚把牙膏挤上牙刷,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力萍到洗澡盆子边要倒水。盆子有大半个成人身高长,半米多宽,大哥怎么能不去帮女孩子呢?大哥说“我来”,就到了盆子前面。力萍已经躬着身子两手抓住盆边,抬起头看大哥,大哥微笑作弯腰的样子让力萍起身让他来。力萍略犹豫就起身了,站直身子,发觉大哥的目光刚从她的胸口移开。她下意识地一摸短袖的领口,松松垮垮的,比平时少扣了一颗纽扣。这意味着在这弯腰的不长不短的时间里,胸前春光尽泄。力萍脸颊上本来有块桃腮红,这时就像像红墨水一样扩展开了。她瞪了大哥一眼,大哥的脸红得像公鸡头上的鸡冠,用低头倒水掩饰自己。“走,走开!我来!”力萍一脚踩进盆子里。那只小巧的秀脚!可大哥难还有心思欣赏,逃也似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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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9: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8 19:07 编辑

    大哥到底看到了什么没有,这个在十几年后彼此尽悉。力萍问:“那天你看到了什么?”大哥答:“没看到什么呀。”“那为什么做贼心虚,脸红得关公一样?”“我年轻时自卑,容易脸红。”“骗人,讲老实话!”力萍在大哥脸上拧了一把。“看到一对水蜜 桃,又挺又鼓,要涨破粉嫩的皮。”“我就知道那天完蛋了,洗了澡要睡觉了,没戴胸罩,便宜了你!”“就是,我又不是有意的,人家是去帮你倒水嘛,送到眼前的春光能不享受吗?”“你好意思,不安心复习迎考!要是考不上,还要怪我的吧?”“哪里,我是有底线有定力的,春色撩人只能更加激发我发奋努力,踏进龙门!”“嗬,还幸亏我呢。那时你没怪我骂你吧?”“你这不算骂,少女的正常反应嘛。说到底是我不对,今天向你来个迟到的道歉!”大哥朝力萍鞠躬。力萍笑了一声,“既然你认识到当年错了,我原谅你了。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一定的!”“那时的——好看,还是现在的好看?”“说实话,我真是喜欢现在的。那时是挺,弹性也好——看上去有弹性,我估计的,那时又没敢上去摸,给我10个胆也不敢;但现在因为你人丰满了,那时太瘦太单薄,现在肉肉的讨欢喜,胸也圆鼓鼓的,比过去大了,更性感了。”力萍就眯缝了大眼睛细声说:“那我现在给你,你要不?”
    黄梅天一过,就7月份了。马上就要考试,先填志愿。中国真大,学校真多。大哥最倾向于司法学校,出来做威严的法官检察官。这多让寿康他们羡慕。航空地勤、海运学校、铁路学校也不错。不感兴趣的商业学校、银行学校,出来打算盘做营业员吗?尤其是营业员,岂不跟舅妈一样。舅妈还升做会计坐办公室了呢。至于工商税务学校,将来在街上追着卖西瓜的板车收税,没意思。你觉得大哥的想法好笑吗?当时的人可都是这样愚钝。如果谁当时先知先觉,那后来的天下就是他的。读商校银行学校的,毕业之后大多渐渐做到局长行长;念工商税务学校的,与世无争凭资历也能升到科长分局长什么的,他们比成绩好于自己的、考上本科的大学生还要幸运。他们早毕业早工作,长着工龄拿着工资得到了函授大学的文凭,一不留神还弄了个研究生。最惨的是那些师范大学生,毕业之后当个教师,拚个头破血流极少数当上校长又如何?还不如一个小小的银行支行长、工商税务分局长。荒唐的时代,奇特的命运。大哥的命运如何呢?
    终于考试了,天气热,热得人坐着不动都冒汗。这样的天气绝对不合适进行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提前一个月。但这简单的决策政府用了25年。从1978年第一次高考,直到2003年,才提前到舒适的6月初。这应该是新中国历史上最拖沓、最不体恤民情、最霸道的行政不作为。不知这25年里,相关的领导是怎么想的——什么相关领导,几乎所有领导都相关,难道他们没有子女和亲友参加高考吗?大哥当了官之后不久就呼吁高考提前,但说了几次就不去较真了。大哥认为,国家的行政效率在1992年邓公南巡讲话后,抓经济的不作为少了,但民生事务的不作为依然故我,直到进入新世纪后,国富民殷,政府重视民生了,民众诉求强烈了,于是才有了这来之不易而万分简单的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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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8 19: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8 19:30 编辑

    现在热天的时候,出入有空调和没空调的两重天地,总有人说:空调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那时可没有空调,教室连电风扇也没有。考生带着扇子,有人还带了毛巾。这哪里是考场,这是哺小鸡的哺房。答得出题还好,答不出题,再听监考老师说还有一小时……半小时,一阵阵的汗水裹在身上,像水里出来一样。大哥昨夜不淡定,一夜胡思乱想基本没睡,头有点昏沉沉的,可一上考场居然精气神全上来了,头脑毕清爽。第一门是最拿手的语文,知识部分答得一路顺畅。作文题是“苦战”,取自叶剑英元帅的诗“攻城不怕艰,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大多数人的思路都局限于这首诗,空谈用功学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才智。大哥想,写学习写不出具体场面感,容易流于空洞,写什么呢?构思是决定性的,哪怕多用点时间也值。大哥一直在想。写水灾后补种吧。开头写在考场热浪翻滚,笔锋一转写此时室外更是酷热难当;然而,五年前的此时,一场与时间赛跑与炎热抗争的苦战在江南大地如火如荼地展开。分段,描写黄梅天的暴雨。苍穹像倒悬的巨大无比的大水库,此时像被无数把利刃捅破了似的,雨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暴雨下疯了,一天,两天,三天……整整连下七天,东氿水位告急,西氿告急,滆湖告急,太湖告急!雷声就是命令,雨声即是召唤,社员们自觉地行动起来,奔向农田排水。可道高一尽,魔高一丈,雨水依然肆虐,遍地白茫茫一片,水无处可泻,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淹没心爱的秧苗,社员们心疼得如同看见亲人遭殃般难受。但是,人定胜天!虎狼虽肆虐终有疲乏时,在它们以为得逞衰竭撤退后,社员们又行动起来了,他们要排水补种!接下来才是重点,大哥又沉浸在他虚构的情节里。我,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父亲是生产队长,怎么能错过人生第一场有意义的战斗?可不巧的是感冒了,大哥把那次重感冒的难受劲写了出来。接着写他如何渴望参加抗灾战斗,怎样骗家人说身体好了,怎样咬紧牙关苦战在烈日炎炎的火烧般的田里。但尽管“我”咬牙坚持,但鼻涕和喷嚏不断,咳嗽连连,煞白的脸色引起了社员的注意。他们关切地要我休息。这时七旬的奶奶迈着小脚提着煮梨子汤来给孙子喝,只有她知道孙子昨夜咳到半夜…… 祖孙俩的精神鼓舞了社员同志们,大家平添干劲…… 文章的最后写了丰收的景象,用了“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下午考数学,幸亏中午眯了会,下午一上考场,精神又来了。可发挥不理想,有几道题答得没把握,有一道题完全没做出来。回家翻书查验,还好,没把握的大多对了。数学考得一般,估计好的话90分,差的话80分。晚上仍然睡不着,头疼欲裂,坐卧不安。那时真蠢,没想到吃粒止痛片——刚才还说高考提前一个月这个简单的决策迟到了25年,大哥头疼得生不如死只要吃一粒止痛片就立马搞定这个简单方法居然迟到了10年。那还是10多年后偶尔听人说的,一试果然有效。而那天,高考的关键时刻,他不知道这个办法,生生地被剧烈的头疼折磨到深夜1点才入睡。晚饭时开始隐痛,赶紧上床休息,可没用,根本睡不着,头疼愈演愈烈,坐卧不宁,在床上躬起身子,又变换各种各样的姿势以求缓解痛苦。每一秒都难受,“度日如年”算什么,大哥这是“度分如年”。在室内再也呆不住了,出来遛遛吧。已是夜里10点,街上人影稀少,大哥影单影只在长桥头“西施颦行”。头痛剧烈的时候,既不能呆着不动,那样注意力全在疼痛上了;也不能剧烈运动,那样的话即使运动时想不到头疼但停下来之后会变本加厉。只能是轻微运动,比如散步什么的,最好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看,注意力就过去了。但街上10点已空无一人。刚出来时感觉痛感好一点了,但不久复如先前。在死城般的寂静里,痛魔如影相随当街乱舞,围着孤独的大哥肆意折磨。大哥叹着气捧着头蹲了下来。不禁为明天的考试担心,难道命运又在捉弄大哥?唉,人没毛病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大哥走走停停,消磨时间,与疼痛怼耗着。快12点了吧,大哥拖着痛苦而疲惫的身子回家。坐在床边,两根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按得太阳穴发痛,自虐一般。这样确实好受些,以太阳穴的挤压疼来抵销脑袋深处的无法名状无法忍受的神经痛。这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门是半开的,来人敲门只是出于礼貌示意一下,接着就进来了
   进来的是谈力萍。她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明天不考试了?”大哥说:“考的,可—— 我头疼病犯了,睡不着。”力萍“喔”了一声,呆了几秒钟就出去了。大哥躺下来,想让自己尽快睡着。可是很难,只能继续用力挤按太阳穴。又听到敲门声,门依然半开半掩,来人进来的时候把门又开得大了一点。力萍来给我按太阳穴吗?这真是救焚拯溺、雪中送炭呀。可这样可以吗,深夜里一个女孩子家。果然不是力萍,说话的声音是舅妈。舅妈说:“你头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大哥说:“不用,老毛病了,夜里就会好的。”舅妈有舒解的方法:“你可以捏这儿试试。”舅妈用挴指和食指捏住大哥两根眉毛之间皮肉又拉出来,一下又一下的连续着。果然觉得舒服了。光线从门和窗进来,舅妈穿着露膀子的圆领衫,穿了薄长裤,身上有香皂的好闻的味道。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舅妈抽出手拍打臂膀,想必是蚊子盯上了。大哥感到过意不去:在舅妈家几个月已经添了不少麻烦,怎么还能让舅妈服侍自己呢?就轻轻推开舅妈的手说我好过了,舅妈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舅妈说阿兴你不要客气,我就做回你妈吧,你二舅关心你的,让我过来照顾你,不要耽误了明天的考试。大哥心里一阵热,抬起手到眼角试去流出来的眼泪。“按太阳穴也能减少疼痛。”舅妈真是善解人意啊!她把柔软的比大哥小得多的纤手按到了大哥脑袋上,一只手撑开也无法让两只手指碰到太阳穴,于是要用两只手。舅妈侧坐在床沿,正对躺着的大哥,两要大拇指按在大哥的眉心,张开的食指按在大哥太阳穴上,说你在心里数数,就能睡了。大哥说:“谢谢舅妈!”大哥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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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2 21:1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22 21:21 编辑

    早上大哥醒得很早,见蚊帐放得密实,心里又洋溢起对舅妈和舅舅的感激。疼痛全消,精神不错,像换了个人似的。满怀信心地又进考场,有考生还在相互对昨天的答案,问大哥,大哥说不要想昨天的了,想今天的考试吧。监考老师听到了,插话说这位考生说得对的,考一门丢一门,轻装上阵。考前15分钟看试卷的铃声响了,哗拉拉响起了凳子的移动声和考生们从前面课桌肚子里抽出试卷的声音。这15分钟只能看不能答,当然写在草稿纸上是可以的。这时刻考生对试卷的惊鸿一瞥,是熟稔或是陌生,心中喜忧起伏。大哥觉得不妙,如同没遇到亲密的熟人,陌生人倒不少,似曾相识的也不少。心中便沉甸甸的,明显不像前两门有把握。告诫自己不要慌乱。题目的确难,很少有容易的和做过的,好像战士在遍布地雷的敌阵匍匐前进,每前进一米都难,但必须前行。两个小时不觉间就过去了,竟然有两道题来不及做了——可能再给半个小时也做不出,也没什么遗憾的。
    考生走出考场都垂头丧气。有几个应届生往老师办公室去,大哥跟在后面。老师回答学生题目该怎么做,学生们哀叹怎么没想到。老师说这跟我讲过的什么什么题是一个类型,学生们都说忘记了。老师安慰说今年的理化出题偏难了。大哥听了心里稍宽慰了些,心里有点怪老师没押到什么题,上次半年前的考试学生出考场喊他万岁的,世无常胜将军。自己细细想想,60分到70分还是有的。
    全部考完了,精神依然亢奋,脑子里一会儿这张试卷,一会儿那道题目,像围棋高手比赛之后脑中复盘一样。这时可以尽情回忆了,因为已全部考完。别人考完都把书丢了,大哥不,他小书桌上的书堆得山一样高,想到什么题目就翻书验证。验证的时候,心里咚咚敲着小鼓,看到做对了,心里涌出一股甘泉;答错了,心头泛起痛楚,连隔壁做饭的舅妈的一声咳嗽都让他心悸发凉。总的说来,发挥一般,考前的美梦难圆——考前无数次想象考得一路顺畅,得了全县第一,或前三,荣耀极了。现在进前十都难吧。梦想终归是梦想,退而求其次,能考取转城里户口就成。
    大哥回家焦急地等待。每当看到邮递员骑车经过,就盼望他来家门口喊:“蒋乾兴,信!”这样的盼望太难捱了:先要大学录取通知,再是大专,然后才是中专、中技。这是大哥生命中最漫长的二个月。
    第一个知道大哥考上的是力萍。大哥在县中复习就在县中报名报考,录取通知书发到了县中。副校长看到了录取书,他是知道大哥的,“未可限量”还是小有名气的。而且也知道他第一次报名没通过、是谈台长的外甥、与刚升高二的谈力萍是表兄妹。谈力萍在学校也不是泯然众人,一方面是因为她有个当电视台长的父亲,另一方面是她本人是个美人胚子。下午开课前,副校长把力萍叫到校长室,说蒋乾兴是你亲戚吧?力萍回答说是表哥,心里想是录取了吧。果然副校长说恭喜啊,就把录取通知书给了力萍。力萍急急一看,是所建筑学校,心里一阵喜悦和自豪。副校长说学校不错,将来做建筑设计师,力萍就更高兴了。说谢谢校长就出来了,一路上想我揣着这个录取通知搁在兜里一下午吗?就回去问:我可以打个电话给我爸吗?副校长说好呀。就领力萍到办公室,只有校长室和办公室有电话。力萍就给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可惜没人接,眼看要上课了,只能放下电话。副校长说你把号码留下,等会儿我再打给你爸。力萍说好谢谢。
    下午三点多,阳光还是热得灼人,大地亮得耀眼。大哥在坡地上种果树,身上晒得乌焦蛇段一样。大队会计来了,老远就喊:“蒋乾兴,你金榜题名啦!”
    “什么学校?”大哥立起身,把着锄头问。
   “建筑大学!出来当工程师,造高楼大厦!乾兴伢你老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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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2 21:28: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22 21:31 编辑

    大哥四下一瞧,众人都站立着看他,一张张脸全喜孜孜的,还听到很响的啧嘴声,以及“啊呀,好哉”的感叹声。大哥瞅准一块空地,把锄头往那高高抛起,抛得有高楼大厦那样高。“噫,我中了!”
    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全是些恭喜、赞扬、羡慕和“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大哥的心早已不在这里,他要看到通知书,他要与二舅全家分享喜悦。他看看太阳偏西挂在半空,就对乡亲说我要去拿通知书,眼见为实。大家一齐说,快去快去!
    大哥是只穿着汗衫背心上工的,背心上还有几个破眼,解放鞋也露出了一点脚趾头。但是,当它们将永远成为过去,当踏进富贵之门回望寒碜,寒碜便成为今日荣耀的衬托、人生传奇的素材、扭转乾坤的骄傲,只有深陷贫穷而不拔的人才掩饰它。现在,贫穷不再自卑大哥,他矫情地张扬它。大哥回家拿了两块钱并不换衣服甚至连面孔也不洗一洗脚上全是泥还穿着几个洞的旧背心裤管挽到膝盖,直奔汽车站而去。去县城的班车还有最后两班。公共车身一半漆着绿漆,使大哥想起二舅家的墙面。上了车,满车的人都奇怪地看他,这个年轻人也太不要好了:若是老农民,邋里邋遢乘车倒也常见,可这年轻人,长得蛮像样,面孔虽然黑点,但粉彻嫩,皮肤绸布一样光滑,精神也不错,怎么这个样子。许是生在穷人家,唉,苦命人一个。有人暗暗可惜,有人觉得老天公平的。大哥视若无人,走到最后面靠窗子坐下。远处山峦叠翠,群峰错立,领先矗立的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峰间偶露峥嵘的朦胧半掩。西氿水面波光粼粼,太阳撒下无数金子落在鱼鳞波上,泛起点点金光;水面像被光线挠痒了一样颤动,还腾起表妹一样的“格格”笑声。一束阳光射进车里,好像射进“白毛女”的山洞里,于是,大哥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啦,哟嗬依哟嗬嗨。太阳,一出来呀,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咳咳,满山红哎哎咳哎咳呀。共产党救咱翻了身哎咳呀。上下几千年,受苦又受难,今天终于出了太阳。太阳就是毛主席,太阳就是共产党。太阳就是毛主席!太阳就是共产党!”
    唱得越来越忘我、越来越响。众人回头看他。有人判断:这人痴佬!
    但这身行头走在城里街上时,大哥体会到任性的代价。自己没关系,反正没人认识,可二舅家人以及二舅家邻居会怎么看?只能说来得匆忙一激动忘了换衣。通知书最重要,至高无上,只要有录取通知一切都无所谓。可西山的太阳离树梢还有一杆子高,二舅和舅妈还不会下班,大哥又后悔了,这副样子是不可以到二舅电视台去的,可惜了,本来金榜题名可以昂首挺胸走进电视台的。大哥近家情怯不敢入,到河边去整理一下自己。河里有人游泳,河埠上来了年轻姑娘,小伙子在不远处潇洒地自由泳,手往前一伸扒水,身子就窜出老远,大哥想我也会,让姑娘看看谁游得好。但没短裤换,就洗了脸、手臂和腿,洗下的泥块落入水中的台阶清澈可见。光脚站在水里看人游泳,河里的小鱼啄他的脚,痒痒的舒服。起来拍拍发白的旧裤子,有几块泥渍拍不掉,又下河埠沾了水洗了。年轻姑娘挎着竹篮上来,朝大哥望,彼此是面熟陌生的,毕竟大哥在这里半年多的。大哥恨不得告诉她:我考取了!
    河边的民房里传出菜籽油的香味和锅铲炒锅声,可以回家了。厨房门开着,舅妈在烧夜饭,大哥进去喊了一声,舅妈倒没露一点惊讶的表情,反而说:“来啦,还是田里赶来的吧,我家乾兴鲤鱼跳龙门了,不做农民喽!通知书在桌子上,快看吧!”通知书装在一只信封里,上面压着一只碗。大哥拿了一遍遍地看,千真万确,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省会大城市的建筑学校。考取喽!大哥脸上乐开了花,把通知书举在空中旗帜一样挥舞,哗哗作响。舅妈系着围裙,朝大哥笑,说,小心,别弄破了。大哥真想扑上去拥抱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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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6 09:2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我真想拥抱你!感谢你,是二舅和你们给了我一切!”虽然感激的话大哥30年多年来对二舅和舅妈说了无数遍,但说想拥抱舅妈并真的上前拥抱了,已在舅妈年过七旬之后。舅妈两鬓染白,美丽的脸型轮廓犹在,肉却松驰了,颧骨上的两块肉松垮地粘连在八字纹上,如同原先挺立在墙上光洁平整紧密的粉灰层受了水的浸湿要耷落下来。二舅病逝两年来舅妈老得很快。舅妈坐在病床上,不时咳嗽,但比前几天刚来时好多了。舅妈前几天清晨在阳溪的公园里晨练时气管炎发作了,在阳溪医院急救后大哥让力萍送她到他所在城市来疗养,太湖边上,条件很好,是供老干部体检和疗养的单位。力萍还有两年就要退休,学校已不派什么工作,请假容易,正可以陪母亲。她到城里会同学去了。大哥抽空来看望舅妈,和舅妈聊到了过去,那天赶上城拿录取通知书的情形历历在目。大哥说他记得第二天舅妈带他到她上班的百货公司买了一身新衣,从上到下,衣服一直穿到念书毕业工作还蛮好的。舅妈也开心,愉快地回忆。她说你二舅嘴上说政审不会再有问题,但心里担心的,你录取其实他早几天就知道了。录取不是统一在省里一个招待所吗,部队守卫的,二舅通过他以前的首长联系到守卫部队的首长,把你的名字交了过去。你开始取的是小学师范学校,师范学校有优先挑选权的,填服从的就拿走了档案。二舅说男的当小学老师不好,急得要命,连夜赶上去找人把你的档案要了回来。你填的几所学校已经招满人了,挑到一所建筑学校。二舅说建筑学校好,以后国家要大搞建设了,他说得准不准?大哥说准,然后深深地感谢。其实这件事舅妈说过几回了,不知是年纪大忘了还是觉得这样的事值得说几遍。大哥拥抱了舅妈,他不能像对二舅那样留下遗憾:他唯一的一次拥抱二舅是二舅冰冷的遗体。大哥的脸轻擦舅妈的脸,又吻了她的额头,然后坐到原位,发现舅妈眼里泛着泪花。她也不掩饰,抽取了床头柜上的纸盒擦眼泪。动作缓慢沉着,是老年人的节奏。一时两人无语,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两人享受着无语胜有声的默想时光。大哥轻轻感叹说,时间真快啊,最希望舅妈有一个幸福的晚年。舅妈说现在每天都开心,你忙,这次来了就不要来了。大哥说我也是有空的。舅妈说,住这里要很多钱吧,不要公家出,我们自己出。你肯定想帮我出,但不能全让你出,你出一半,我有退休工资的,子女们还贴我,用不掉。等明天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就回去了,我不会有其它毛病的。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在家养养就好了。大哥说舅妈你不要急着回去,这次全面体检一下,仔细查查,做几个CT,你放心,不会揩公家的油,我会照规定办的。难得有机会孝敬你。舅妈说你是大干部这么忙,已经对我这么好了,同亲儿子一样,是我的福气。对我们一家都好。最近景莀老是找你吧,不要理她,这孩子心太雄,小夫妻俩年纪轻轻住别墅了,条件比一般人不知好多少,还不知足。人要知足。老话讲,钱财再多也是一日三餐,房间再多只睡一间,不要跟人比,要比,跟那么多不如自己的人比。你二舅以前讲,要细水长流,适可而止,不准难为乾兴。景莀有事找你别理她了,就说是我说的。昨天她来看来,嘴是甜的,嘻皮笑脸,我板下脸讲舅婆不是随便讲讲的,以后不要找舅舅了,也不要扛你的牌子。她答应了,你以后别帮她了,也不要帮我家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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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6 09: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26 09:35 编辑

    大哥微笑着听舅妈说话,不时点头。舅妈停下了,说我太啰嗦了吧,年纪大了。大哥说不,我就想听舅妈唠唠家常事,真是一种享受呢。总是听工作汇报脑子吃力的。舅妈说你管这么大的城市不容易,身体最重要,劳逸结合效率才高。舅妈说不说了,你忙的,不要再来了,我没事。舅妈说完眼睛瞄了一眼大哥,嘴巴微张但没发出声音。大哥说看望舅妈的时间还是有的,共产党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国家就是要弘扬传统文化,孝道是不能丢的。并问舅妈你要什么话吗尽管讲,你还不是跟我妈一样吗?舅妈脸上的皱纹像水波荡漾展开笑容,说,我和二舅一直当你亲儿子的。我做大辈充个老。你做到那么大的干部不容易,管好自己也不容易。大哥说舅妈说得对,处在现在的位置我要时刻清醒,当官也是高危行业呀,机会和诱惑太多,不过想开了也就能把握自己了。多大的官都是普通人,而且我马上要退下来了,现在的都不是自己的,天生不是自己的就不生非分之想。你说得对,人要知足,我这一世已经受老天眷顾了,比一般人过得好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比,比不尽。人要活在自己的价值中,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舅妈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是想问声你,你与肖洪其没关系吧?大哥说,我与肖洪其就是中专同学关系,之后没什么交集,只是作为老同学总有点正常来往,没有别的不清爽的关系,舅妈你放心。舅妈说那就好,外面瞎传周元康到沂湖做房地产,是你介绍的,意思肖洪其出事要牵连周元康和你的。大哥说绝对没那回事,违法乱纪的事做不得,舅妈你放心。
    大哥的人生转折无疑是从那张录取通知书开始的。但没有这张通知书,他也不见得做一辈子农民,而是可能像寿康哥那样,作兴做企业家了,不必像现在这样虽然位高权重但生活不能张扬。大哥的厅级干部也不是他苦心经营得来的,是心有志向但顺其自然升上位的。他56岁了,还有2年就要退位了,他并不留恋官位,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失去了位置和权力就失去了精神支柱,难道人的尊严和价值是靠地位支撑的?这样的人具备做官的素质吗?大哥自信自己退休后会有乐趣和价值,在褪去了做官的光环后他作为普通人照样会以更令人信服的成就聚焦光彩。他甚至反感“离休”这个词,既然定位“人民公仆”,怎么能连退休待遇从名到实都有别于普通人呢?现实就是一场场悖论,大哥以他的经历和能力有信心写出它们以警示后人,他相信这才是他此生最大的价值所在。地级市的蒋书记纵有些作为,究竟是体制内的,碍于体制他也做了许多反智、反历史潮流甚至昧良心的事,但若不在体制内连那些正面意义的事也没能力做,如同文革期间的周恩来。他当然也担心过,他把这些秘密写出来会招致祸害的,会连累亲友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但苟利天下生死以,尽量降低风险吧,要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样,他渴望退休后的自由生活,迫不及待想退休了。但这时,和他关系密切的沂湖县委书记肖洪其被双轨了。虽然他对舅妈保证与自己不搭界,实际上也确实没多大事,他与肖洪其算得上君子之交。寿康哥即周元康确是他向肖洪其介绍认识的,他担心周元康与肖洪其之间有大事,这就不可避免要牵涉到大哥了。
    偏偏在从疗养院回市委的路上,接到周元康的电话,他沂湖项目的负责人被省检察院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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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6 09:3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入     学


    海关大钟夜里停止整点报时,我不知身在何时,只知我身处温暖的被窝,沉浸在大哥梦一样的人生里。房间是温暖的。初冬季节,空调悄无声息地运转。此处军分区的大院,公家宿舍,用电并不要自己掏钱,但这里是大哥的半个办公室,公私已经分不清了。许多材料的审阅、重大决策的作出都是在这100平方米的套间里。它很普通,与一般公寓楼的装潢标准差不多,更像四星或五星酒店,满眼是红木饰面。但它是伪高档的,并不是红木,但是实实在在的全实木,钢琴烤漆薄而饱满透亮。这里是这座地级市的心脏,如同遵义会议的小楼发出造福人民的光芒。但现在,这里很暗淡,蒋书记只是在这睡觉。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大哥醒了,可能是被尿憋醒的,也可能是梦到周元康的电话吓醒的。大哥拖着我从被窝里出来,我尚处在不自觉的夜间勃起状态,足有16公分长——这是令人骄傲的长度,大哥曾经给我测量过。但此时我必须尽快疲软下来。我从平挂的状态快速调整松弛的垂吊状态,带着红酒味道的尿液痛快地排泄出来。大哥回到床上不睡了,披了衣服靠着软软的床背坐着。他点了枝烟。大哥没有烟瘾,属于随便抽不抽、一个人独处时基本不抽的伪烟民。我俩就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愚钝的我终于想起白天大哥与舅妈的对话。看来他们还是有事。我怎么没想到呢,大哥与肖洪其的关系不一般,他们经常见面的,而且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茶一杯接一杯,辛苦我一趟趟排尿。大哥说肖洪其出事牵连不到他,我与舅妈一样相信他。可周元康的项目经理被抓大哥就沉不住气了,迁怒于我了。怪不得自从肖洪其出事后我都赋闲一个多月,我还以为他年纪大性趣少了,我还遗憾呢,没心理准备就退休下岗了。说实话,谁不留恋大姐们一上一下两间温暖滋润的洞房?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要住那么大的房子,空空荡荡的,我喜欢紧凑的,紧凑得能包裹我,以温柔的弹性挤压我,那样躺在里面才舒服。近来真是闲得蛋疼,我以前从没休息超过10天以上的。要是真的抓进去,可有罪受了。30多年前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先是关进一间黑洞一样的小房间,几天后与猪一样或疯狗一样的人挤通铺,比做小工时的房间还要挤,角落里放只粪桶,尿屎全在里面,根本就是住在茅屎房里嘛。更有甚者,大哥年纪轻又是新来,被逼到挨着粪桶睡。疯狗一样的人有事没事打他,这样能发泄他多余的精力和打发无聊的时间,猪一样邋遢的人趁机朝他吐痰。一个礼拜才有一次冷水冲冲算是洗澡,卵袋冻得缩成两只小核桃,皱得比核桃壳还厉害。那次只关了三个月,现在要判好几年吧,那可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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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8 15:31:51 手机触屏版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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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0 11:37: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30 11:45 编辑

    我真心疼大哥,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我纠结。而他在人前是一点不会流露出来的。下午从舅妈那离开到了市委办公室,今天是星期六,大哥一般只有星期天才能休息。接待了几批约好的人,或谈笑风生或色厉辞严,针对不同的人或事,该怎样就那样,蒋书记就是蒋书记。下班后在机关小食堂弄了口晚饭就早早地回到军分区宿舍想心事,还喝了一瓶红酒,以前每天只喝半杯。一瓶要一千元的。我究竟心里搁不下心事,兀自睡了。朦胧中手机响了。“蒋书记,我是涂可登。有件事想向你汇报。”大哥立即说:“涂检察长你好,你说。”涂可登是市检察院检察长,检察院在权属关系上从属于人大,在人事和工作上听命于上级检察院,但是,党是领导一切的,连人大也归市委领导,检察院当然也归市委领导,所以市委经常听取市检察院汇报工作并指导其工作——按宪法规定是路线和方针上的领导而不是具体事务。这就够了,所以检察长当然对市委书记毕恭毕敬的。涂检汇报说:“我今天下午向省检察院汇报工作,偶而得到沂湖肖洪其自杀的情况,当时作为一桩警示案例了解一下,晚上忽然想到你与肖洪其同学过,你不忙的话我就向你汇报下我知道的你这位同学的情况。”毕竟官场浸淫多年,爬到这个位置基本的政治敏感和素质还是有的。你看,“汇报工作时偶而得到”,谁知道是不是特地为蒋书记打听的呢,可如果说白了那就唐突,好像相信了那些流言似的;然后直接点出核心——肖洪其自杀,难道要留悬念放到后面讲吗,汇报事情不是写小说是写消息,要用倒金字塔结构,先讲最重要最核心的,然后再展开谈具体经过和背景;第三层意思是汇报的原因,可不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而是知道你与他是同学——至于如何晓得是同学的就不必讲了暂时略过,但最好事先编好了备用。同学自杀这么大的事夜里向领导汇报也在情理之中,但还是要说一句“你不忙的话”,一是再次避嫌,二是试探一下对方现在听这个话题是否方便。如此的开场白,大哥心里给打了90分——比一般干部的概括能力和表达能力要好,不能满分是要加一句:我听到肖洪其的简历是省建筑学校,想到可能是蒋书记同学,就想向你汇报下情况。须知官场上每个字都是要字斟句酌的,但看起来又要是不经意的。大哥说:“现在不忙,正好听你说说我这位老同学的事。”但大哥不会被检察长的几句话迷糊,仍保有下意识的警惕:当心可能他是省检察院的棋子,在试探我呢,且听之,多听少说。检察长说:“昨天夜里肖洪其撞墙自杀,在双规的招待所,夜里起来小便,趁看守不注意冲向走道一头的墙,头撞上去的,现在还没抢救过来,医生说即使不死也是植物人了。其实查了一个多月问题并不算大,属于检察院的两难案件。放了吧,毕竟查到有几万的,都是消费卡和烟酒折算的,数字是够标准的。家里住的房子是普通的小高层,他妻子冷笑叹气,说共产党不识好人,肖洪其要是贪官共产党就没一个清官了。省检开始以为肖洪其的交代是避重就轻,但讯问了那些行贿人,口供高度一致,像事先串供好的,但显然他们不具备串供条件。查一个县委书记省委是慎重的,他是因为沂湖的气象局长受贿和挪用公款批捕了,一直咬住县委书记肖洪其不放,说送了礼和卡,过年送的,他说有二万,肖洪其承认就收了一次,折算到五千,说这个气象局长多次要调任其它局长但能力不行就怀恨在心。我所知道的情况就是这样。”大哥说:“这个肖同学,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样对组织也没法交代。以我对他的了解,还是这个人的个性气质的问题。不过死者为大,不说他什么了,喔,人还在抢救吧,祝愿他能醒过来,并且希望他真的没大的事。政治前途是没有了,但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嘛,怎么连一般人的修为还不到。应该还是个性问题。涂检啊,人都是活的心理呀,再大的官也会有平常人的心理问题的,不过官大了,给大家看到的都是另一面。”涂检在电话那头像是叫了起来:“蒋书记你说得太精辟了,估计他得了抑郁症,会依据这个给他结论的。当然这是一种可能性,还要综合看他问题是否真的就那么一点——跟蒋书记说句内心话,真那样的话算是清官的,还要与他家人沟通的,毕竟在双规期间出了事。省检在正向省委紧急汇报。”大哥说:“好的,辛苦你了,有什么情况再沟通,祝我那位老同学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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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0 11:3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30 12:01 编辑

    这真是一通救命电话。大哥下了床在房间踱着方步,轻轻吁气。老同学呀,你以这种方式成全我吗,太悲壮了吧。知你者我也,我不奇怪你用这种方式了结,你早就活在矛盾和痛苦中不能自拔。看人还是要看从小,后来的你不再是真实的你,只是社会化了你。
    思绪不由回到当年中专学校读书时的。毕业35年了,往事还历历在目。
    肖洪其是全班最后一个到校报到的,他是应届初中生考上的,开始不想来念,要上高中考大学,被家长逼来了。要是他不来,大哥就永远不会知道世上有肖洪其这个人,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不过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因为人生道路上的各种参数变化无穷,抽掉其中一项其它项的指数也全都变了,就不知往哪道上走了。它不是汽车的方向盘调整5度就明确朝哪个方向开,它是海上的帆船调整5度后风力的作用是随意变化的。肖洪其是全班最年轻的,比大哥小5岁,比老大哥班长小23岁,所以老班长开玩笑说我养都养出你们了。入校后排队体检(入学前已经体检过可进了学校又要体检),大家脱光了精赤条条地排着队沿着房间四壁走,中间坐着医生观察。医生还叫大家跑上一段,于是我们一个个晃晃荡荡,屏着不笑出声来。新生全都长毛了,就肖洪其那儿是不毛之地。肖洪其有年轻的资本,他看不上中专要上大学,但他父母的想法是“现到手”,先跳出农村弄个城里户口和工作,这是他们家几代人的梦想。肖洪其于是比大家晚一天来到这所位于省城西北面的中专学校。学校也确实没法与邻近的高校比,那些大学的围墙从大门到后门公共车都要开一站的,比县城还大。大学生都胸口别着校徽,一个个气宇轩昂的。女生说话时不时会冒出一句“my God”。我的天呀,这才是值得自豪的学校和学生。反观我们的中专学校,巴掌大块地方,进校门后只50米就当眼一座行政楼,而隔壁大学从威武的牌楼式校门进入后有100多米的宽阔直道,两旁是外国电影里才见到的高大的梧桐树;我们学校进大门炮仗一段路就到行政楼了,行政楼后面是两栋教育楼,左面一个操场,不是标准田径场,跑道才300米;右面是宿舍楼和食堂,然后,没啦,围墙了,只是人家大学校园的一只角而已。但既来之则安之,并且,大哥心里对边上一所师范学院的学生是有优越感的:别看你们学校大如县城美过公园,但你们出来做老师而已,我们出来好点能往建筑设计师发展,差点也能去管管工地,总比管学生强。
    一个小房间放四张床占四个角,上下铺住8个人。早到的占了靠窗子的下铺,床面前有课桌。大哥占到了靠窗的上铺。不知是刚到陌生环境还是大哥其实还是嫩的,他竟然不跟人说话,没有与同宿舍的另外6人打招呼(还有一个是肖洪其第一夜没到)。与大家一一打招呼的是老大哥和贾志良。老大哥自不待言,快40了,以生产队长的身份考上的,贾志良却与大哥差不多年纪,但明显比大哥老练,大哥不由自卑。出来与人一接触,大哥明显感到自己不懂人情世故。班主任来宿舍看望大家,大哥木知木觉,不知道从上铺上下来,依旧坐在高高的床上向下俯视,
连个笑脸也没有。老大哥和贾志良都从床上站在班主任边上笑着答话。班主任走后大哥觉得自己甚是不妥,怎么不会恭维班主任呢,哪怕礼貌点,从床上跳下来——当时闪过这个念头却不知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班主任可是掌握两年后毕业分配的生杀大权的呀!但他脑子中深深留下了刚才老大哥和贾志良谄媚的面容,心想,在这方面我真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但学校是比念书的地方,拜托你们别那么谄媚好吗?中国正在开启新时代,旧一套应该从我们开始摒弃。大哥在犹豫中一直没学会拍马屁,这每每成为他的心病。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吧,目标是将来做个工程师。前途是不成问题的,虽然是中专学校,由于当下国家人才断层,毕业后最差的也能分配到地级市的建筑管理机关或建筑大国企。这样一想,大哥学习人情练达的迫切性顿时弱了,甚至有点坚守清高了。课程有中等数学、中等物理、英语、画法几何、建筑制图与机械制图、材料学、钢筋混凝土结构、土力学、建筑预算、语文、公文写作、政治、体育、建筑学、钢结构等等。英语最吃力,没有一点基础,从26个字母学起,每天早上起来背,甚是枯燥。语文最喜欢,有点后悔没上文科。体育课最高兴,大哥从来没上过像样的体育课,在这学打篮球踢足球,虽然技术不行,但身体强壮力气大,防守有优势。学生们也真是努力,相互比赛似的,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泡在教室和图书馆,才半个月,大哥耗不过同学了,他的本性又出来了,起了不安分的野心。他想,省会大城市与小县城有什么不一样呢?除了一进城市看到的宽阔的大马路和两旁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还有一些高楼——不是很多,有座香港人出钱造的位于城市心脏的37层的大饭店,传说当年他穷,在这替人擦皮鞋,现在发财了,要在这造大楼——和一些外国人,还有其它的不同吗?有……那个……那个……妓院的什么吗?过去泰潍河边浆声灯影…… 大哥上街考察了。街上的外国人迎面走来,白人太漂亮了,都是高鼻梁大眼睛,双眼皮双得真好看,皮肤白得透明似的。外国人“哈喽”打招呼,大哥看看路上并没其他人,方知是与自己打招呼呢,外国人真礼貌,素不相识都问好。但到了稠人广座,满街都是这座大城市市民屄屌声,他们习惯用我和小妹相互问候,什么“老屄老屌”、“日你妈的”、“ 屄养的”、“呆屄”,说得有声有色有腔调。比如“老屄老屌”是快速出口,最后一字干干脆脆地煞尾,绝不拖腔;“日你妈的”、“ 屄养的”、“呆屄”则后两字先走一个的婉转的花音,再戛然而止。它们不但是男青年的口头禅,有些女人也讲。城市太大了,走得人真累,只能趁公共车,5站内5 分,过了就要逐步加钱,大哥心疼,就搭5站,然后是迈开双腿启动11路车。人走得累死不要紧,关键是根本就没发现什么名堂。可能要到晚上吧。大哥坐在河边休息,也是等待天黑下来。月亮像白盘子挂在天上,秋风一阵阵地懒懒地吹拂着悠闲的市民。除了河两边一家挨一家的商店,除了树下几对抱在一起的恋人,没有一家风月场所,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不正经的人。大哥这才相信:国家早就天下天鹅一般白,大城市里也什么也没有了。你以为是台湾和香港吗?大哥不禁对生在这个这个时代感到失望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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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0 22:3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30 22:49 编辑

    学校更没什么好风景。建筑学校嘛,女生没几个,还都丑得不行。男生还当她们宝贵,大哥虽然是农村人,也是在小城见过世面的,看不上这些农村女孩。而且女生且丑且做作,大哥更不理她们了——其实一半原因是大哥不善于与人交流,于是别人背后说他清高,是鼻孔出气嗤笑着说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呀,长得还算像样,身体也强壮,可不也是乡下穷人家嘛。中秋节快到了,已经是班长的老大哥和已经是团支书的贾志良和一些同学们筹备联欢会,没大哥的份,大哥已经被边缘化了。在别人忙的时候大哥正在泰潍河边晃荡。中秋之夜,教室里对角线交叉挂起了两道彩纸条,课桌搭成方形大家围坐着,吃香蕉嗑瓜子。班主任老师先讲:每逢佳节倍思亲同学们把学校当家把同学当亲人过一个有意义的节日,接着让大家作自我介绍,并谈入学20天的感受。从他右手边开始一个轮一个挨个说,前面10多个学生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家乡就结束了,变成干巴巴的自我介绍。大哥是第20个左右,他脑子一直在想自己不能这样干巴巴的,讲点什么入学感受呢?刚想出点头绪就轮到大哥了。大哥也先说了名字和家乡,然后是刚才想到的内容,是想说来到学校觉得同学中人才济济,应该向同学们学习,还在犹豫要不要点几个同学的名表扬他们,比如班长和贾志良,感谢他们为活动出的力,等等。但是,就在他略一停顿的当儿,大概停顿3秒吧,大哥不能确定几秒钟,班主任就叫下一位讲了。轮到老大哥班长,他说:我想起毛主席著作纪念张思德中的一句话,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共同目标就是努力学习成才,为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习,为中华崛起而学习。在学习的同时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握政治思想道德品质,德智体全面发展。老大哥讲了5分钟,就是没介绍自己。他还用介绍吗?大哥心里承认他讲得不错。事先准备的吧,自己为什么没准备呢?当然,我不知道有这个环节。贾志良的发言更让大哥心里波澜起伏。贾志良比老大哥还能说!他先介绍了自己,比一般人还详细,名字,年纪,家乡,家乡著名的人物和特产。说大家相识是缘分,就像老师说的同学们就是一个大家庭。世上最亲最难忘的有两样,一是战友情,二是同学情。大家朝夕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相识虽然只有短短的20天,但发现同学们各有特长能力都不一般——妈的,把大哥想说的话给说了。贾志良如数家珍似的讲了好多同学,大多是与他一起筹备晚会的人,没有讲到大哥。报到姗姗来迟的肖洪其介绍自己时脸红声音轻,多数人没听到,有人说是“小公鸡”,于是“小公鸡”就成了肖洪其的外号(在第一个学期结束时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得了第二名字,班长叫“老大”,贾志良叫“假老师”——他经常像老师一样找同学谈心,姓许的不知谁给起了“许大马棒”,叫“小偷”的是因为他几次穿错了舍友的短裤或背心,长得棱角分明眼睛有点往里抠的得了“狼主”,有的拜家乡土特产所赐叫“肉骨头”、“牛皮糖”,还有几个来源于父亲的名字比如父亲叫德宝的被人叫“小宝”、父亲叫顺平就被叫“小顺子”。大哥有人给起了“尿壶”,他家乡其实有名的是紫砂壶。但在大哥的严辞悍颜之下这外号夭折了)。联欢会的主轴戏是击鼓传花,借来一面鼓咚咚咚咚地敲,花在同学中快速传递,快得都成往下一个人身上扔了。只有班长和贾志良等几个人不慌不忙的,大哥估计他们是有准备了。自己赶紧想节目吧——这个总是事先有通知的吧,可见自己是多么的不重视集体活动,现在方知是表演的机会。悔之晚矣,一时还真想不出节目,文艺本来就不是大哥的特长,哪怕像他哥那样吹上一段勉强成调的笛子也好。鼓声急急而骤停,轮到的同学抓耳挠腮,说我不会节目。老师说唱歌、讲笑话、朗诵首诗都行。同学想了一会就背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虽然简单,也算过了。轮到下一个,又是一首古诗“床前明月光”。再一个,还是诗,“横看成岭侧成峰”,都成赛诗会,不,背诗会了。第四个,站起来迟疑一会说,我就会这三首诗,让他们都背了。大哥反应最快,这回他不犹豫了,他说:“他能通过了,他讲了个笑话!”但好像没人听懂他的意思,大家愣了一下没反应。其实这位同学也是无意中讲了这个可以算是笑话的笑话。大哥的话没被认可,但他的的自由插话似乎把气氛弄得不那么拘谨了,有同学起哄说:“学狗叫也行。”班长看节目进行不下去了,就说:“你没事先准备嘛,唱首歌吧,唱不了全的就唱几句。大家启发他。学习雷锋好榜样,社员都是向阳花,唱支山歌给党听,总会吧?”那同学选择了“学习雷锋好榜样”,草草唱了开头四句就唱不下去了,也就算表演结束了。他最后一句“立场坚定斗志强”唱完,大哥忽然觉得哪儿好笑,细一想,喔,有个同学叫窦志强!不由哈哈大笑。大家奇怪地看着他。大哥心想你们怎么没想到?没幽默细胞!可能是击鼓的同学故意,红布稠扎的花准确地留在班主任老师手中。班主任说我讲一个笑话。“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讲故事给小和尚听: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讲故事给小和尚听。完啦。”大哥听出了笑点,但觉得不怎么好笑,而这时贾志良带头“哈哈”笑了起来,还对左右同学说着什么,大哥第一感觉是厌恶,第二感觉是佩服,自叹不如。花落到大哥喜欢的一位同学辛山明面前,辛山明朗诵了艾青的诗:“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大家热烈鼓掌。大哥原来只在广播里听到如此声情并茂、普通话标准、音色优美的朗诵,佩服极了。辛山明来自省里最北面的地级市,一看上去就有城市人的气质。他字写得好,每天练书法,爱踢足球,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如果大哥在介绍和谈感想的环节不迟疑,他举例的人才中肯定会有辛山明。贾志良吹了口琴,这回大哥心里没起反感。来自农村,看上去家境也不富裕,但谈吐前卫的同室同学曾强,时髦地唱了电影“人性的证明”中的“草帽歌”。晚会最后班长提议全体起立唱当时流行歌曲:青春啊青春,壮丽的时光,比那宝石还要灿烂,比那珍珠更加辉煌。若问青春为何壮丽?她充满深情,也充满智慧,更充满理想,为四化发光、为四化发光、四化发光。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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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09:31:5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哥越来越感到这儿的班级的不像以前的小学和初中的班级,只有他们少数几个尖子生,这儿人才济济。虽然,有一半的同学大哥认为还是比较平庸,只知死读书,但还有一半个个了得各擅胜场不容小觑。毕竟都是凭分数这个硬道理考上的,是百里挑一的。似乎大家都感受到了竞争的气氛,学习都很努力。晚饭后迟一点去教室还找不到位置。但渐渐地,大哥又分心了。不安分的欲望还是在拖他的后腿呀!他看专业书累了,就去图书阅览室看杂志,一看就上瘾了。都是不务正业的书,小说、剧本、报告文学,这还好一点,还有大众电影、读者文摘、各种画报。居然看出味道和门道了,专门寻找描写情爱和性爱的章节,越露骨越好,沉湎其中不可自拔。他发现民国时期的文学作品中有很多情色描写,郁达夫的“沉沦”,男主人公留学日本见识和享受了日本的男女同浴以及妓院寻欢,大哥看得心潮起伏浮想联翩。茅盾早期的自然主义作品,男欢女爱跃然纸上,心里痒痒的舒服。古代的有“三言两拍”,可惜老是“此处删去多少字”,令人好不懊恼。听说“金瓶梅”是中国第一淫书,可惜遭禁,什么时候能看到就好了。更多的还在欧美和日本文学中。日本的“金融浊流”,“华丽的家族”,欧文•肖的“富人穷人”,海明威的一些小说,好多好多,还有一些是“译林”杂志上找的,都让大哥找到了他渴望读的内容。他先看介绍,如有说“自然主义的描写”、“对两性描写的低俗和渲染”、“历史局限性”、“批判性地阅读”,等等,大哥就觉得有戏。另一个经验是看书的下立面,如果有几片指甲那么厚的脏黑甚至有些褶的页码,就是被同好重点阅读过的,就是精彩内容。看来性饥渴的同学还很多,没福气像郁达夫那样去日本解馋,只能通过文字画饼充饥了。可喜的不久又得到了直观的视觉享受。学校每周在礼堂放一场电影,大哥对外国电影一次不拉,渴望着等待着出现惹看的镜头。还屡屡不负期望。法国片“老枪”,真让人心醉。法国人的浪漫名不虚传。漂亮的女主人公与男人谈恋爱轻易地就上床了,没成转而与男主人公人谈,很快又上床了。中国女人有这样开放多好。镜头也开放,拥抱接吻都不像中国电影点到为止,嘴对嘴吻放映好几秒的,全是近镜。这还不算什么,男女主人公上床做爱了,女人脱得只穿睡衣,白臂白腿一览无余,丝质睡衣胸口开得低,中国人是穿不出的。她弯腰套丝袜时,睡衣宽敞的领口泄开了,天哪,看到了半个**了,好漂亮!好几秒的镜头呢!多么幸福啊!一部叫“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的电影也让大哥终身难忘。“皇帝”拿破仑的皇宫佳丽风骚艳丽,穿着18世纪的贵族服饰,胸前双峰半露,呼之欲出。乳沟深邃挤得进乒乓球,还有拿破仑与约瑟芬的激情,拿破仑的行幸,约瑟芬的偷情。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拍成了电影,吉普赛姑娘艾斯米拉达大眼睛蓝瞳高鼻梁曲线迷人的厚唇大嘴,野性热烈又单纯钟情,与卫队长幽会时穿的紧身衣,**挺立身材毕现。多么美好的享受啊!还是外国人讲人性啊!生在中国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国度真是不幸。可日本不也是东方文化吗,过去学中国的,怎么现在就西化成这样了,还是日本好哇!日本电影“望乡”,“追捕”,听说里面都有女人裸露上身的镜头的,可大哥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剪掉了。做一个中国人真是不幸。此外,芭蕾舞、艺术体操、游泳、技巧运动的纪录片中也多有大哥看得不眨眼睛的镜头。他一直记得有一个叫弗莱明的美国美国冰上舞蹈家,那是一部访华演出的纪录片。“再见了弗莱明”,大哥记得纪录片结尾时的这句词,画面是弗莱明张开双臂在冰面滑翔,短裙张开,美腿毕现,优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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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09:34:58 | 显示全部楼层
    纸上得来终觉浅,荧屏画饼难充饥,最好来点实实在在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来了。生活中原本不缺乏美,只是缺乏搜寻的眼睛;尽管这些美比起大哥心里的期望和彼岸的美景是差强人意的。生活中的场面虽然不像萤幕上有绝色美女,有三点式,但紧身衣还是有的。可它只出现在城市人游泳时。这是托辛山明的褔享受到的。大哥在街上也看到过有游泳馆,想去游泳,一来是好久没游泳了,更是想到那去免费欣赏女人。哪是免费,要门票,还是泳裤,还要公交车,是不小的开销,于是断了念头。这天,大哥与辛山明等人踢足球,菜鸟的大哥当后卫,属于学踢球,好玩。辛山明是本队前锋,中学踢过的,他所在的城市是全省的足球城。辛山明比大哥稍矮一点,一米七出头。对方进攻,一个高球过来,守门员跳起来拦截,可球从他手的上方进了球门。辛山明说不能跳,因为你难判断来球的高度,你往退后退到门线,跳起来封门,把球打出去。辛山明其实兼着教练,大家都服,是在跟他学踢球。大哥的后卫也是辛山明教的,不然纯粹是瞎玩。辛山明教的东西很多,大哥这才知道体育项目的门道太多了,以前根本是瞎玩。标准动作怎么做、怎么用力、怎么跑位,等等,学问多着呢。踢完球,大汗淋漓,辛山明说此时真想跳进游泳池。问大哥你会游泳吗,你们那可是江南水乡。大哥说会。辛山明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游泳,大哥点头。可眼下已是初冬。这话一说就是大半年。天气终于有些热了,辛山明说我们去一个好地方可以游泳。他们搭上公交车到东郊的云台湖,其实就是一个大池塘。大哥来劲了,这是他发挥的地方。辛山明还在岸上活动身子,他就下去了。到对面一个来回有200米,他不间断地游10个来回,把足以偷渡的本事亮了出来。辛山明已经歇了几次,站在边上浅水里对大哥翘起大拇指,说你行,耐力比得上运动员了。他们后来又去,都是辛山明帮买票,要一角钱公共车的。大哥极愿意去,因为那里有穿泳衣的女人,这是那个年代最开放的地方,能最大限度地看到女人身体的地方。女人凸起的胸呀,后翘的臀呀,晚上睡梦里还都是白花花的修长的大腿。哪像现在的大学生,在电脑前动动手指就看到精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女人了,都看腻了——所以,当年封闭未尝不是好事呢,短缺经济、饥渴年代,小小一块饼干、一粒大白兔奶糖就让人幸福万分,哪像现在吃得天天过年似的、看得赤裸裸直截了当的床戏没一点神秘感了,兴奋劲早没了。这种想法甚至影响了大哥的价值观。世上没什么绝对的对错,一切皆天意,顺其自然是王道。民主呀,专制啦,没绝对好坏。经济落后又如何,只要不像过去那么穷,发达就一定过得开心吗?可上级要GDP,那我就唯GDP论。哪天说要不重数量重质量了,那我就抓企业转型,淘汰落后产能。什么都没绝对嘛,听从中央是最大的王道。不要有太大的野心,不选边站,明哲保身,做官做平民只要有基本能力在,一样能过得开心。中国的事情只能一点点来。民众素质不到嘛。年轻时大哥可是个激进分子。彼时,不,此时,他正在为中国的不开放——思想和风俗上的不开放耿耿于怀。辛山明帮了他,让他在天然游泳池大饱眼福。而且不久,他能不花钱到游泳馆去了,天遂人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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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09: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去了云台湖三次之后,辛山明对大哥说:“你去趟体育部刘老师那,学校要组织游泳队参加市中专校运动会,我推荐了你,他们要测试你。选上的话,有补贴。还与美女一起训练。”
    自己的学校连游泳池也没有,只能到三站路远的体育学院去,借用人家的游泳馆。白天要上课,刘老师通知接受测试的人晚上6点到校门口集中乘车去体育学院。十几个学生上了辆大巴,还有4个女生!她们的穿着和讲话让人感到都是城里人,乡下姑娘哪去练游泳呀。其实男生也都是城里的,不是大城市也是小县城的,哪像大哥这样的乡下人不怀好意练过游泳呢?进了游泳馆,穿上统一发的泳衣泳帽就进进游泳池,对面墙壁上晃动着水面折射的光影,一池碧水像飘动着的蓝白相间的绸布。彩色浮条隔出跑步一样的的跑道,就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这是大哥第一次进游泳馆。刘老师让大家站齐,12人,前4 个女生后6个男生分成两排,刘老师朝每个女生打量,同时男生们贪婪的目光放肆地攫取美色,裸露的后背、滚圆凸翘的屁股、屁股根下一览无余的大腿近在咫尺尽收眼底。好幸福耶!游泳衣紧裹女生健美的身体,肌肉忽绷忽弛,在身体上“五岭逶迤腾细浪”,大哥真想上去“乌蒙磅礴走泥丸”。有一个特别白,白得让人心惊。有一个很黑,但身材匀称肌肉黑绸缎一般。盯着赤裸娇娃还没看够,就听刘老师喊“前排女生向后转”,也好,看看这些有好身材的女生长得如何。首先扑进眼帘的是白皮肤女生的大头大脸,五官算端正,但不妩媚,还带着嘻笑。黑皮肤的单眼皮眯缝眼宽鼻子,不招人看。另两个也不惊艳没什么印象。刘老师又喊“男女生各朝自己的右前方两步走”,男生到了前排刘老师更仔细地打量,像刚看的电影“汤姆叔叔的小屋”里奴隶市场白人挑黑奴,就差翻开嘴唇看牙齿了。老师说游泳运动员身材、水性是两大天赋条件,看起来你们中间没有突出的,就你好一点——老师指了一个肩膀宽的大个子。老师带领大家活动身体,然后让男女生分两组下水,以仰泳、蛙泳、蝶泳、自由泳四种泳姿每种游一个来回100米。说有哪一种不会的话就任选一种跟游。大哥第一种仰泳不会,就跟着别人游蛙泳。蛙泳他最擅长。蝶泳凑合,自由泳还可以。当然这是大哥自己的感觉。两天后又通知集中,这次只有6人,四男二女,女的正好是黑白双娇。学校请了体校的专业老师辅导,专业老师年轻才30左右,让6人一个个下水游,一个来回即可,全力游,四种泳势全用。观察的过程中皱眉头撇嘴巴,轻蔑自语:“野鸭子队,训练出来不呀。”大哥听了心里反感,心想我们又不是专业的,又没受过训练,就是来让你教的嘛。大家游完上岸,教练说你们游的都是野路子,不会的新手还好教,就头痛你们这种的,动作固定了,难教。就在岸上从基本动作教起。泳装女生就在边上,黑白双娇的裸体上紧贴一层薄布,但大哥心思不敢在两女生的身体上,认真地听教练讲解,跟做动作。不敢分心呀,教练时不时骂人的,心里紧张着呢。教练这么一讲,大哥才知自己原来自学成才的动作是一知半解,动作不清晣,又不到位。自由泳更是错得离谱,什么大臂带动小臂,两次划水六次打腿,一时半会真掌握不来。教练说你自由泳就算了吧只能游游蛙泳。把蛙泳标准动作说了一遍,让大哥在岸上学了两天才下水。大哥晚上在床上回忆动作,还比划。贾志良朝他竖大拇指说他投入了,是班级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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