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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林列2014

[小说] 我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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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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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 12: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哥把满杯的羊奶放在窗子上,然后翻出门。不敢跑,羊奶会翻出来。回到家犹豫生吃还是烧开吃,想到二舅说过牛奶要煮滚吃,于是就倒进大锅。二舅家方便,倒进小铝锅里在煤油炉上煮。大锅唯一的好处不怕煮沸溢出来。舀出来很是烦难,用调羹一点点轻刮,不能弄出一点声音。直接送到嘴里,羊奶真香,不枉半夜辛苦,而且下肚之后心里滋长了长高的希望,很是甜蜜。
    还真的有用,大哥半年长高了5公分,快赶上阿哥了。这时我角落里的毛也与日俱增了。从稀疏到浓密,从淡黄到深褐,它们蜷伏在旮旯里,以旮旯角为根据地向小腹延伸,连两个蛋子上也长了些。大哥拉起它们抻直,长的有一寸了,短的才露个头。还没到大人那样的像茅草窠一样的密密实实的一团。还要一年的,有希望再长5公分,会超过170的,那就大功告成了。羊奶已经偷了3个月,十几次了,母羊马上没奶了,抓紧时间再去几次。
    已经是熟门熟路,连狗也自觉按照程序,跟随,望风,回家,无声陪伴。它也排谴了夜晚的寂寞,远远地欢快地摇尾跑过来。可今晚的羊奶子瘪了,挤不出多少奶,少得只盖过杯底。是两只小羊刚吃了。以前也碰到过两次。只能走人。手撑地而起,转向庙门。走出几步,似觉身后不对,回头,底座上模糊地立着个身子,土地公公又回来了?顿时浑身的汗毛直竖。眨巴下眼睛,手指头扒扒眼角,凝神再望,千真万确底座上立着人身,有大人身子高。迟疑,是走还是上前看仔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慢慢移步靠近,人身竟然动了,直挺挺的向前伸出了手臂,还发出“嗯——嚯——”的鼻腔和胸腔音。在大哥惊魂之际,人身伸出的手横空一撂,大哥一缩,蹦达着后退。人身也不急着过来,而是慢慢移下底座,脚拖擦着地面,上身僵直,继续发出浑浊阴森的低吼。大哥呆瘫在地上等死。报应来了,鬼来算帐了,死路一条了。鬼的手在空中挥舞,如同挥舞勾子要戳下来。鬼手再三挥舞,还在空中打旋,如同挥舞鞭子。眼看就要落下,大哥出窃的灵魂终于回到身上。还不快跑!大哥翻身而起,翻门而出,一路飞跑。狗不知道今天大哥怎么跑起来了,还跑得比它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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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7 20:4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7 20:51 编辑

    鬼没有追来。大哥关实门,倚门喘息,一边听外面的动静。听得见自己蹦窜的心跳。月光如水,里外安静。大哥想:莫非又是阿姐?蹑手蹑脚去姐房间。家里房间有里外两开间,每间用一人多高的隔墙一分为二,外间一半是烧饭吃饭,一半两兄弟卧室;里间一大半父母住,一小半姐住。姐的房门拴上了,大哥今天是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他悄悄从后门出来,走过猪圈的夹弄,就到了姐的窗下。一层布的窗帘拉下了,看不到里面。但是,大哥知道窗玻璃是少一块的,他可以伸进手去,拨开窗帘往里看。阿姐躺在床上,她在!不是她,确实是鬼。大哥失望了,他多么希望姐不在,或者此刻姐像鬼一样入屋上床。他顺着墙慢慢瘫下。确实是鬼,他碰见鬼了!怎么说是迷信呢,我明明遇到了。不过,鬼并不那么可怕,要不我早就没命了。谢谢鬼,手下留情。也许我是孩子,吓唬我一下,给我改正的机会。我一定改!大哥靠墙坐在地上,起身时听到房里面轻微的声响。见里面的人影躬着身子,两臂放在肚子那,腿夹着手,耸着肩扭动,痛苦的样子。姐肚子疼了吧,活该。喔,不能这么说,会遭报应的!
    排除了姐,鬼一直萦绕在大哥心里。但他并不害怕,相反,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回,他有点骄傲。是啊,这世上谁见过鬼,说了也没人信啊。不能说,天机不可泄漏,再说现在破除迷信,讲了要抓起来的。鬼不可怕,同人一样,它只要我改错,不要我性命。可能鬼同人一样也有好有坏吧。他畏惧在心,决定改了,不可能再去偷羊奶,而且他要向鬼表示感谢和忏悔。傍晚的时候,他壮胆来到土地庙,从门口往里看,底座上空空荡荡!也许鬼还在那,不过白天隐身的
——小时候夏天竹床上露天乘风凉时听到过各种鬼的故事就是这样说的。大哥退回离庙50米的地方。不敢再近了,万一有情况可以跑。狗仍然在身边陪着。也不敢在黑夜,但也不能在大白天,大白天鬼可能睡觉的。大哥朝庙双膝一软,膝盖、手心、额头逐个落地。喃喃轻语:“谢你放过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去偷吃了。我是为了长高。母羊原谅我……”脑子里浮现这一年为了获取营养的艰难曲折,无助的凄凉感堵塞心头,身子像散了架倾覆在地……
    她从庙的方向走过来了。鬼一样的母羊,却长了人一样的模样。四肢踏地而来,近前忽现人身。披散着头发,煞白的脸,碧绿的眼睛。她伸出修长的臂膀,轻轻把我揽在怀里。她会原谅我的,她会的,她那么温暧,温柔,善解人意……她解开衣裳,胸襟坦露,一手托起沉甸甸的**,另一只**香瓜一样吊着。把蜜枣般的乳头塞进大哥的嘴里。孩子,这是最好的营养。可怜的孩子,吃吧,吃个痛快。你会长高的,你跟表妹是漂亮的一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到舅妈这儿来吸收营养。吃好了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到城里来。你会有出息的,舅妈相信你。吃吧,吃了我痛快,你也开心不?开心就叫我声妈……
    大哥沉浸在欢乐里。此刻,大哥的身体如同炉灶,我仿佛置身于灶膛口,浑身燥热。忽然,大哥奔涌的热流挤进我身体,使我舒展开来,腰杆子挺得笔直。热流后浪推前浪一般汩汩地涌进来,挤压在我小小的身体里,我的身体急剧膨胀。我不敢相信自己身体的变化,奇迹发生在了我身上!我的领地扩大了,像帐篷一样撑起来了,我以成倍、三倍……天哪,五倍的比例增长!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巨人!我以巨人之躯,上抵穹顶,下踩莽原,顶天立地,我体会到雄性的力量。我万分的兴奋和自豪。我难道不能为自己自豪?能三倍、四倍甚至于五倍于自身长大的,试问天下男子,谁能做到?大哥也不过长那么一点么。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遏止我了!我已经破幔而出,解除了一切束缚,向苍天,向大地,向牛羊鸡鸭,向花草虫鸟,展示自己的伟岸之躯。它还是钢铁之躯。大哥羡慕的肌肉男,其肌肉也没有我坚硬。啊,我太了不起了,造物主如此厚待我。伟大的上苍啊,感谢你赐予我雄壮、力量和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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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7 20:4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像一根擎天柱冲天屹立,在旷野呼喊,在风中招摇。像一座高高矗立的活火山,终于,地底深处的岩浆喷薄而出,火山像被岩浆熔化,颓然倒下,化作一瘫烂泥。
    原来这是大哥和我的一场梦。
    磕头叩拜并没有用,大哥还是出事了。不久后的一天,大哥被班主任叫出教室,来到校长室。校长室烟雾缭绕,把校长的黄脸熏黑了。烟从校长的指缝间袅袅窜出。另外两道烟柱来自靠窗而坐的两个陌生人。校长把将要烧到手指的烟屁股狠狠一吸,把烟屁股摔在地上使劲一踩
    “蒋乾兴,你到生产队的牲口场里干了什么坏事?”
    大哥的头就一笃下来,像被批斗的样子。
    校长把桌子一把,拍得并不重,生怕把桌子拍坏似的。这旧桌子拍重了是要散架。桌子上有几个香烟屁股烫的伤疤。“原当你个好学生,居然做偷鸡摸狗的事!你毁了自己,坏了学校的名声。羊奶是集体财产,集体的一针一线都动不得,你们怎么能去偷。亏你还是贫下中农的后代,学校和老师是怎么教育你的,你的阶级觉悟哪里去了?你混同四类分子,真为你痛心疾首!”
    大哥听不懂“你们去偷”和“混同四类分子”是什么意思,“痛心疾首”这个成语倒是被下意识记住了。两个陌生人的穿戴一看就是城里来的,难道要带我上城进公安局?大哥像掉进冰冷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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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7 20:45:01 | 显示全部楼层
    其中一个人起身到校长身边耳语,校长不停点头,待那人回座,校长对大哥厉声说:“你老实说,对羊还干了什么?”
    落座的城里人说:“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说不给你机会!”
    大哥想没干什么呀,就是偷羊奶吃,于是说:“我就是偷奶吃,没想偷羊。”
    “没说你偷羊,问你对羊做了什么?”身后传来声音。变成了这个城里人对大哥的审问。
    大哥不知面向谁。稍微侧转身子说:“对羊……挤奶,捏……”
    想到母羊的大奶子,大哥脸红了。幸亏已经转过了脸,城里人没看到。
    “没有别的了吧?”校长问。声音与先前相比明显温柔了。头往上一抬,又往下点了两下。
    “没有了。”大哥领会似的说。
    那个城里人却插话又讲了党的政策,并说年轻人一时糊涂犯错不要紧,但要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不要等别人揭发了就被动了。校长说做了什么就说什么,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大哥心烦意乱,想不到偷吃点羊奶事情这么严重。这一年多为了长高而作乱犯事历历在目,伤心涌上心头,终于酿成灾难,不禁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但没有发出哭声。校长觉得城里人没看到,便仍旧口气平和地说:“哭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给我好好反思。回去听候处理。”
    大哥低头转身移步。“等等!”声音迎面而至。话多的那位城里人已经站立起来,走到大哥面前挡住了。他注意到了大哥泪迹未干的脸,但他的注意点不在眼泪而在大哥脸上的几颗淡淡的粉刺。他不能确认,便让大哥到窗下。一直坐着没开口的城里也站起来仔细观察大哥的脸。大哥的脸比一般农村孩子的皮肤稍滋润些,眼下,却有两颗像蚊子盯后留下的小红点。
    两个城里人走去和校长轻声商量了什么,然后校长令大哥跟他们走。是去学校的医护室,也就一张床一排橱,橱里放点红药水紫药水伤膏药之类的小平房。城里人让大哥躺到床上去。
    此时惟有遵命,哪有问为什么之理,纵然心里疑云愁积。躺下来,还被要求解裤子。二舅给的旧皮带被松了扣。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有一只手还捏着我的蛋子翻来倒去。我恨自己没长手,否则伸出去狠狠地搧他们。还好,没弄太久,就让大哥起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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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2 19:3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带着疑惑和不安回家。第一个疑惑很快明白了。原来,“鬼”是四类分子。四类分子饿,按规定要扣去20%的工分,所以饿得没力气干活。大概他旧社会是吃惯牛奶羊奶的,知道奶的营养和味道,就夜里出来偷吃了。后来居然被20岁出头的儿子揭发了。鬼又一次不攻自破,但大哥这回没有像上次坟地之鬼破解后那样忍俊不禁开怀大笑。因为问题远不是偷吃点牛奶那么简单,笼罩在大哥头上甚至整个家庭的,是与偷吃几口羊奶不相匹配的奇耻大辱。整个村庄形成一个舆论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大哥的整个家庭,而中心的中心——大哥,却蒙在鼓里般惘然失措。村民朝大哥指指点点,同学没有一个再搭理大哥,连寿康也不再理他。姐说真丢人,丢了一家人的脸,并反复声称没有听她的话进行管教才发展到这个地步。哥竟然耻与同室,没办法分居就警告弟离他远点不得靠近他和他的床,明确要把大哥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房间的一只小角里。大哥成了四类分子。父亲狠狠地打他,用麻绳结了他的双手系在台脚上,用树条抽。抽了几下,大哥忍着,这是他该得的惩罚;抽了大约超过10下后,大哥觉得惩罚与过失失当了——偷奶事发后所受到的种种惩罚已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难以控制地暴发了。他警告父亲你再打我要还手了,警告非但没用还招致变本加厉,于是大哥奋起反抗,一头撞向父亲,这下成了父子对打。可怜大哥双手被缚,又是个没完全发育的人,怎么打得过父亲。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毛主席语录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哪怕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大哥头撞脚踢,处于不计后果的疯狂状态,父亲便不是对手。哥袖手旁观,姐上来帮父亲,被大哥一脚踹翻,捧着小腹在地上嚎,就像那天夜里捧着小腹一样。可怜的大哥,亏你还天生性欲旺盛,殊不知你是如此懵懂无知。你不懂姐,也不懂自己,你以为男女之事就是男女脱光在一起搂搂抱抱,就像跑10里路看到的露天电影“多瑙河之波”里的罗马尼亚人那样。就算你刚懂了我会兴奋得昂起,也自以为是地猜到我将奔向她的小妹妹那里,那最隐讳最神秘的所在,以为就是小弟弟和小妹妹抚摸呢喃,如此而已,这就让你万分幸福了吗?可怜的小屁孩童男子。可怜我当时也不懂呀,我哪知我不光是与小妹耳厮鬓磨,还要攻城拔寨,直捣凤巢,这超出我们当时的认知。更可怜的是,用一句人的俗语:羊肉没吃到,惹一身羊臊气——也不对,这是我的菜吗?也不是大哥的菜呀。
    最后唯一出来劝架的人是母亲。她的目的是让眼下的家乱平息,当然也不能不指斥大哥大逆不道。大哥无所谓了,等娘把绳子一解,抺干眼泪,豪迈地跨出家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传来母亲的“你到哪去回来”和父亲的“让他滚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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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2 19:3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12 19:46 编辑

    大哥出走了。另一个非正常出走的是四类分子。他像电影里的刘胡兰那样被五花大绑。路边的村民朝他吐口水。
    大哥身上只有几分钱,他要去流浪。二舅家是不能去的,无颜见人。他要先去县城,然后到更大的城市去,他向往城市。书里的上海,南京,上海的南京路,海关大钟,无轨电车,火车,这些他都渴望去见识,哪怕像叫花子一样流浪。他清醒地知道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他拐到自留地上,摘了黄瓜、番茄,挖了萝卜和别人家地里的山芋,衣服脱下包好它们,他要省着吃。沿着西氿往县城走,碰到拖拉机,就爬上去搭一段。他是扒车老手。先要手搭上车跟着跑,再快步蹬上去。下来也一样,必须身子伏下脚搜索地面并落地跟车跑,跑上一段才能放手,否则惯性会使人朝前摔个狗吃屎。
    一路上走走歇歇,寻拖拉机搭,20里路到县城已过中午。看见西氿边的奶牛场了,奶牛的身上原来一块白一块黑夹花一样的。大哥站在公路的高处远远地看了会水边吃草的奶牛,就继续赶路。他对奶牛没有兴趣了,难道他还敢来偷牛奶吗?又走了几分钟,看到前面有汽车从一个大门里出来,门边有人嘴里衔着哨子手里拿着一红一绿两面小旗在指挥,大哥知道汽车站到了,他以前来县城就搭车到这里。以前也经常与表弟来车站,候车室墙上写的“起”和“讫”,他猜到了“讫”的意思。他的好多知识就是这么来的。他和表弟来车站的目的是捡漏,弯下身子朝长条凳下面看,看看有什么他们要的东西。以香烟纸为多,但大多是南京飞马勇士大前门等大路货,难得有凤凰和牡丹。最激动人心的收获有一次捡到5分硬币。现在,大哥是多么希望能捡到钱啊。但是遍寻不见。便到候车室东面一排窗子下,几张桌子拼起来搭了个台子,一个大男人两手从背后伸进小学生的胳肢窝把她送上台,小学生扎根长辫子,穿着李铁梅一样的衣裳,唱“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 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这时双手握着胸前的长辫子有力地往后一甩。下一个节目男学生上台,下面的观众说“杨 子荣”,马上有人纠正:“少剑波!”大哥一看就知道是少剑波。一身黄军装——城里人就是有名堂,小孩子唱戏还有小军装穿。岂止军装,头上军帽,上面红五星;腰上皮带,挂着手 枪壳子,威武极了。开头一个大人拉琴拉了好长一段过门,有人说:“心焦到则,搭车去了,不看了。”终于听到开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大哥对唱并没记住多少,直到成年一直没忘的是小姑娘的神气和小男孩的潇洒,他们的风采和在众人眼里的光彩让大哥羡慕不已。但他是个流浪汉,他要出车站去流浪了。多少年以后,这首激情澎湃气壮山河潇洒自如的“誓把反动派一扫光”一直是大哥卡拉歌厅的保留节目。他唱得确实好,如几十年的老酒,韵味十足;举手投足俨然专业演员,把听众扎扎实实地感染到了。而大哥自己,总是莫名的动情,热泪盈眶,要克制着才不掉下眼泪。只有一次,与表妹两个人去唱才由其止不住地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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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2 19:3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12 20:09 编辑

    进城的路叫太滆路,大哥村北面十几公里有一个湖泊叫滆湖,大哥听老师讲过太滆游击队的故事。一过太滆桥就进城了,这个大哥很熟。太滆桥有点高,赤着膊浑身肌肉疙瘩的搬运工人拖着板车吆喝着冲下桥,那样子有点吓人的。几百米就到了城中心长桥头,围墙上的批林批孔漫画没了,贴上了标语,排笔刷的,每个字有1米见方,一红一黑,红的是“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黑的“坚决拥护县公安局对现行反革命分子xxx的逮捕”。过长桥是百货商店,是二舅妈上班的地方。再过去,大哥又看到了他经常回想的字和回味的味道。字是“阳溪饭店”,在二层楼的临街位置,四个字成一个圆形,“阳溪”在左一上一下,“饭店” 在右一上一下,大哥觉得很别致。舅妈在这个饭店的玻璃橱窗里买过肉卷,那味道,现在就不回忆了吧。这儿排列着刻章店,钟表店,邮电局,中药铺,旧货店,茶馆店…… 茶馆店里一看就是乡下人,浑身赤黑,竹篮子有井盖子那么大,往八仙桌边一放,攀(把)与台子齐高了,捧着紫砂茶壶吃茶讲经。大哥喜欢茶馆店边上的小书店。两边墙上一本挨一本齐齐地挂满小人书,不过只是封面,你要看的话,取下来,到里屋店主那里付一分钱,店主就从箱子找出来给你看。大哥盯在墙上的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老早以前他在这看过,看了不肯走,是表妹表弟催回家的。现在,他像少年高尔基一样流浪了。他的衣服包着地里弄来的食物,使他想起连环画里高尔基一根树枝挑着包裹去流浪的画面。我也应该弄根树枝挑着衣裳扛在肩头,但又觉得那样子难为情的,还是夹在胳肢窝里吧。“去去去,走吧,到人间去吧!”外祖父对高尔基说。那时高尔基才11岁,我都15岁了!流浪有什么不好,比呆在乡下好多了。高尔基的流浪生活是多么苦难,然而又是多么刺激。他到城市去了,他做鞋匠,看画像,上轮船,他认识了对他可好了的厨师…… 他喜欢“玛尔戈王后”,那种感觉像我对舅妈的感觉……
   大哥不能在小书店多呆,他舍不得钱,再说他现在大了,对小人书不感兴趣了。他只是闲逛打发时间。他决定拐到体育场去吃东西。这是要经过表妹的小学的,她现在还没有放学。坐在表妹被刺毛叮屁股的石凳上啃生山芋,渴了就去护城河喝水。边上是文化馆,里面传出唱戏声,从窗子往里看,6个比舅妈年纪轻点的女人,排成一字斜坐凳子上,手里捧着琵琶边弹边唱。大哥记住了这优美的坐姿和漂亮的少妇。多少年以后,每当看到女人两腿交叉的职业化的姿势,大哥就会想起这些少妇们。多少年以后,大哥知道她们手里的不是琵琶是三弦,在排练当年风靡一时的单弦“铁打的骨头举红旗的人”,讲的是走社会主义集体致富道路反对包产到户妖风的已经病死的王国福的事迹。具体事迹已记不清,萦绕于耳的是那句反面角色的台词“要不然,要不然”。几十年后,他还特地从网上搜了看,听了好几遍,满满的回忆。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白天已经侦察好,睡在长桥往西一点,混堂对面爆糙米的棚子里。天不算冷,而且棚子里还有余热。一天下来累了,很快困着。醒来天已经大亮,得去干正事了。这时细想,觉得前景渺茫:哪里有高尔基的鞋匠铺、画师和轮船呢?没有一个地方会雇他呀!高尔基上轮船洗碗挣钱,我到阳溪饭店去洗碗吗,谁要我呢?高尔基都是老板收他的,还和伙计一起捉弄老板呢,可阳溪饭店没有老板呀,谁来收他呢?匆忙也是无奈之下作的决策犯了根本性错误。他还是想去试试。老远就闻到阳溪饭店肉卷的味道。早饭时候不算忙,多是在橱窗里取了小吃走的,只有几个在堂吃,阳春面叫人直沥口水。大哥先坐在角落凳子上,看到服务员出来收拾碗筷了,就勇敢地站起来说:“你们这要人洗碗吗?”30多岁的女服务员不懂,打量着这个上衣还行裤子甚旧的稚嫩青年,问谁来洗碗。我。你不上学?不上学。毕业啦?嗯。那要去街道登记分配工作的,你不下放?不下放。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了,嘴里还说:稀奇的,又不是谁开的店,说来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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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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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版主

发表于 2017-11-13 17: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充满宜兴乡土气息,朴实耐读的小说。阳溪饭店,有创意,过去城里真有一个阳羡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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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0:5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民主之风 发表于 2017-11-13 17:23
充满宜兴乡土气息,朴实耐读的小说。阳溪饭店,有创意,过去城里真有一个阳羡饭店。

谢谢。望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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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0: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在大哥的意料之中,真令人绝望。罩衫口袋里只剩下一只山芋一只萝卜。这是仅存的口粮。大哥想到大人说60年——那时他才1岁多不记事,家里人一个山芋吃一顿,全家人躺在床上不动怕消耗体力。现在大哥也不能消耗能量了。白天不能去爆糙米棚子睡觉,就去桥洞呆着。听着桥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已经对城市没了兴趣——它不可能与我有关系,连流浪的资格也没有。回去吗,又不甘心和不好意思,最好是家里人寻他回去,但这不大可能。更好的是正好碰到二舅。唉,先过一天算一天吧。在桥洞里睡睡醒醒,睡了做恶梦,醒了想出路,想不出好办法。肚子饿得咕咕叫。难道要去要饭,像祥林嫂?当然不可以,这还不如去死!大哥望着川流不息的河水,要是我不会游泳,就跳下去吧。念头一闪而过。怎么可能去死,寻死不如闯祸,寻死还要找个垫背的!可是找谁呢?这种狼狈状况难道怪别人吗?只怪自己,可又觉得憋屈。怪自己生在农村吗?是的这是命运。但为什么命运就不能改变呢?为什么我一世只能在乡下呢?当然只能在乡下,城里人还下放呢。漫漫长夜,大哥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他的人生,以及社会。以前那种被同学老师和表妹认可的优越感和自信心在踏上社会一天就后就荡然无存。他内心充满仇恨,但不知道恨谁;他只是不相信学校和广播报纸以及书里讲的话了,他认为那全是假的,是让人精神上高兴的,与现实天生是两个世界,要不它们怎么叫讲故事呢?自己会学习也是在那个虚幻的精神世界里有用,在现实社会没用。悲哀,无尽的悲哀。不但精神崩溃,肉体也痛苦,他饿得睡不着。天朦朦亮,他还是决定去偷地里的果蔬吃。他上西氿边公路,觉得往南出城近些。走在有着高高的路基的公路上,田在低低的下面。桥一顶接一顶连牵佬,都坡度大,特别是最后一顶桥,河水在老低老低的下面。偷吃要趁早,太阳才起来一点点,大哥加快了步伐。下坡,走田间的乡路,找寻可吃的。
    水稻田像一锅薄粥,不过不是白米粥是黄泥粥,它不能吃。黄泥粥上插着碧绿的蔬菜,那是秧苗,也不能吃。秧苗排着整齐的队列,叶子细细软软的,随风东倒西歪,但它们会一天天地长高长粗,长出结实的腰杆,绽放沉甸甸的果实。长结实后呢?被人收割,吃掉。一眼望去没有菜园,要走田埂小路,近村子去找的。终于找到了,篱笆拦着。这怎么能拦住饥肠辘辘的流浪汉,不被洗劫一空满地狼藉就算主家高运了。大可又得脱下他心爱的罩衫当包裹了。
    还是黄瓜番茄,黄瓜太嫩,青涩气;番茄还是青的,但能下肚就好。这时真想念米饭啊!偏偏田间大路上闻到白米粥的味道,真是馋死人不偿命。是路边一个围墙里传来的,得去看看。围墙正面朝大路有个门,上写什么变电所工程,正中间在挖地基,造房子的。边上靠围墙一排矮房,砖头墙没粉刷,就是最边上一间发出了诱人的粥香。粥香把大哥熏得站都站不住,嘴里的馋唾把舌头淹没了。矮房子里有男人陆续出来朝粥房子走,手里的盆子和调羹碰得咣咣响。出来时端粥的盆子冒着热气,还拿着白馒头和一个鸡蛋!大哥愣愣地看着他们,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幸福的人。大哥受不了这个折磨,拖着疲软的双腿默然返身,走出大门在门边呆坐。过了好长一会,围墙里人声渐起,打夯的号子声和哐哐的砸地声腾起在院子上空。大哥进院子到朝厨房而去。那儿有粥有馒头,有厨师,能碰到对高尔基那样好的厨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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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0:59: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18 11:12 编辑

    厨师在低头刷灶锅,多出来的粥盛在面盆里,有好多呢。厨师头也不抬地说:“自己盛吧,馒头有鸡蛋没了,谁让你这么晏!”大哥迅速四下一看,看到了馒头和碗橱,立即拿了馒头一口咬着,去碗橱拿了碗筷就盛粥。非常好吃,但没心思体味,因为是骗吃骗喝心里紧张。吃好了,放下碗筷要走人,厨师已走近细细打量他,问:“你哪里来的?”
    厨师可没高尔基碰到的好。他抓着大哥的衣领带去领导那里。从矮房西面到东边,领导坐在房间里喝茶。见大哥的神态和年龄不像是电影里那种搞破坏的阶级敌人,并且搜身了就只有衣服包裹的蔬果。但盘问是必须的。哪里人?为什么来?为什么冒充工人偷吃?大哥如实回答,但没说偷羊奶,而是说队里工分太低,吃不饱,想出来做小工,管吃就行。“日子有你们一半开心就好了!”大哥这句话起到了他想要的作用,领导一直很严肃的脸上飘过一丝笑意。他有点相信大哥的话,因为大哥家在阳溪县是出名的穷地方。但见到地上大哥的罩衫,拾起来看看,说:“衣服这么好,偷的吧?”大哥顿时来劲,他正要说出他的二舅呢。“是我二舅帮我买的,两年了,我都舍不得穿。我二舅是县广播站站长!”
    “叫什么名字?”领导问。
    大哥说了名字。领导说正是。“那你为什么不找他,跟我们供电所长说说,让你来做小工。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大哥茅塞顿开,说嗯,好。他在工地上洗了吧脸,厨师给他毛巾和木梳用,他不像流浪汉了。他到广播站找到了二舅。二舅办公室墙上挂着广播喇叭,正在播天气预报。二舅看见门口的外甥,不听广播了,说你到哪去了,你家里人急死了。
    二舅比过去严肃,可能是在单位的缘故。不,是因为娘肯定讲了自己偷羊奶的事。二舅抬头打量立在办公桌前的外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是大哥在小说里经常看到的描写,两手交叉抱于胸前,然后用食指点着大哥说:“你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做事呒清头!你太让大家失望了!”大哥低了头,心想:戴罪之身,不求二舅收留,只想二舅介绍做小工,住工地上去,不会麻烦二舅家的。二舅继续说人要会控制自己,做人要规矩,做事要三思,不要有侥幸心,做错了要承担,要改正。教育了一番,问:“你打算怎么样,就这样不回家了吗?”
大哥说:“我不好意思回去,想先在外面干点活。”
    二舅说也好,过了风头再说。从今往后要吸取教训,好好做人,再不可做什么出格的坏事。大哥连连点头。大哥说了供电所工地的事,二舅我说试试,你先住我家吧。
    在二舅家住了两天,大哥又一次体会了做坏事的后果。舅妈只有见到他时问他这两天怎么过的,之后跟他没说什么话,不冷不热的;表妹表弟除了上学,就吃饭时见到,也不像以前热络,表妹还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瞄他。他们都不到他的房间里来了。大哥在这不开心,幸亏两天后二舅说小工的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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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1:0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18 11:18 编辑

    大哥住到工地上,就是供电所的那个工地。工人分两种,大多是正式工,国营企业的工人,待遇很好;大哥等少数人是临时工,做下手,和水泥装灰桶,包吃包住,每个月只有10元钱,但这是让大哥困觉都笑醒的收入。工夫不负有心人,少年高尔基的生活得到了,比高尔基还开心,以后还有钱可以去上海!然而,与高尔基一样,上大学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大哥的发育还没结束,这儿吃得有营养,遂了心愿;而且,权当这儿的大负荷劳动是锻炼,可以炼出一身肌肉。所以大哥不但不偷懒,还一歇不歇。直到所有的工人都嫌他太积极才收敛些。
    白天充实,晚上也闹热,大哥喜欢集体生活。临时工住在一起,通铺,木板搁在砖头上,一个挨一个,像猪圈一样。10平方的平房住了6个人。宿舍里大哥最年轻,他记住了二舅嘱咐他的话,要对人友好礼让,所以他睡在别人不要的门口。6个工友按年纪排老大到老小,老大40多了,最小的也比大哥大7岁,23岁了。大家叫他“馋卵”,因为他贪吃又想老婆,宿舍里只有他和大哥没结婚,大哥尚早,而他到年龄了。其实哪里是“馋卵”馋,男人的小弟弟都馋那个事,至少在嘴上,因为晚上睡在床上总是要说这事,而由于他们中有老司机有新手有急于学车上车的,所以谈资甚丰富。这天他们拿结婚一年未生小孩的老四开玩笑。老二说:“老四,看你活倒是做得不错,怎么家里的活不会干?”
    老四说:“我家里什么活不会干?田头地里的,家里的都会。”
    老二说:“我看你不会,晚上跟你老婆的活不会。”
    老四这下知道是说他生不出孩子了。他不吱声了。
    “馋卵”兴致又来了。他不能让这个话题熄灭。“唉!”他叹了口气,“得福不觉,饱汉不知饿人饥。”
    大家都笑了。老二说:“老四,你们一夜多少次,我结婚那几天,一夜七八次的。”
    老四说:“怎么样算一次?”
    老二说:“要硬佬日进去,射在里面才算一次。”
    大家说他吹牛。老大说;“你一夜能射七八次,你勿要日瘫了。怪不则你瘦到猴子那样。”
    大家又笑。老四等大家笑完,问道:“日到什么里面,射到哪里去?”
    大家一片沉默。
    老二说:“你总不会连女人的x也没日进去吧?”
   老四说:“怎么日进去?”
   众人笑。老二狂笑:“怪不得你生不出孩子。你真是猪。连猪也懂,没见过猪郎吗?下次你把老婆带来我来做给你看。”
   老大说别瞎讲。问老四说你卵会大的吧?老四说大的。老大说那你的卵大在那干嘛?老四说顶在老婆x窠那。老大说怎么不顶进去,深着呢,能淹煞你的卵。老四口里发出“啊……” 老二说你以为男女脱光抱抱就能生小佬,你还是童男子。来我来教你,明天请我吃酒。两个小老弟也听听,省得以后像他一样闹笑话。女人那里有三个洞……
    大哥沉默,与以前一样,他对这种话题无比感兴趣但只能保持沉默。但此时的沉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和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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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1: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18 11:27 编辑

    书里和电影里这种时候是天边一道亮豁豁的闪电,接着一声霹雳炸雷,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我打赌此时外面真的响了阵头,雨也下得不小。正是黄梅天。
    大哥默默起身,轻轻开门,关门,走进雨里。他用雨水洗刷自己的冤屈。阵头又响了,他不怕。阵头怎么不炸死四类分子,怎么不炸死那些冤枉我的人!
    大哥在滂沱的大雨中鬼一样的夜行。道路上的泥土开始还能承载他的解放鞋,渐渐变得泥泞,一脚踩下去,拔出来的只是脚。大哥把陷进泥地里解放鞋提出来——即使在悲哀绝望时,他仍舍不得丢掉工地发的鞋子。他步履沉重,并不是烂泥黏住了他的双脚,而是如铅一样沉重的心情灌注在他的身体里。他走不动了,他倒在泥地里,他在爬,向城里爬行。
    前方变得白昼般的亮。母羊站直了身子向他招手,那是人的模样。道路两旁,衣衫褴褛而又精神亢奋的人们朝他指指点点,涶沬飞到他身上,像雨一样。只有二舅还是那副严肃的脸,他对脚边匍匐的大哥说:挺起来,有什么事跟舅舅说!大哥站起身向城里飞跑。
    半夜的敲门声在雨声中隐约,舅妈首先听到了。二舅起床开门,门口站着外甥模糊的身影。
   “你怎么啦?”二舅惊奇并有点惊吓。
    大哥默默站在门口。满脸泥水,光着上身——并不光,穿着黄泥迷彩服呢,裤衩子湿漉漉的直滴水。二舅对站着不动傻子一样的大哥说进来。大哥默默地进屋。舅妈披上衣服过来看。“啊——”她不由惊奇地轻叫一声,“小兴你快对舅舅说怎么回事。”
    大哥依然没吱声。身上的雨水滴到地上。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屋里的水泥地面刷成了光亮的油漆地面。大哥不会注意这些。从门口到大哥站立的地方,一串光脚丫子留下的黄泥渍迹破坏了绿色油漆地面的整洁,大哥立在地上不动,身体上继续往地上滴水,脚下的水圈与门口过来的脚印组成一个惊叹号。大哥嚅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二舅看着眼前已经与他差不多高的外甥,说:“男子汉,有话就讲,磨蹭什么!”说完转身坐到八仙桌边椅子上,示意舅妈坐另一边。八仙桌半只塞进靠墙的长桌即条案里,墙上的中堂画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穿军装左手扶栏右手挥手,背景是翻滚的蓝色海面,海面上远近三条旗舰朝毛主席挥手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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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4 09:59:51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哥扑通跪地,抬起头,抺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泥水和悲哀一尽抺去,抺出了一张肌肉紧绷充满杀气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二舅,我没做哪事!”
    “什么事?”二舅问。
    “与羊那事。”
    二舅一下子站起来。“怎么现在才跟舅说?”
    大哥脸上的肌肉撑不住了,像泥一样塌下,又吊上去扭曲翻滚。眉毛不停上下跳动。终于泪水滂沱,但抑止着抽泣,遂成深呼吸抽长气的无声痛哭。舅舅和妈妈都等他平静下来。大哥平静了,他说:“我今天听宿舍他们讲才知道这事,我哪懂…… 四类分子,我要杀了他!”
    “好外甥,委屈你了!”二舅高声说。
   舅妈把大哥扶起坐到椅子上,拿来毛巾给大哥擦脸。二舅说这事就算过去了,偷队里羊奶也是不对的。还是回去吧,勇敢面对,否则背一辈子黑锅。还有一个原因,现在正在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介绍做小工这事要自我纠正。大哥对没小工做很是失望,但二舅这么说他也理解。
    大哥记着二舅的话,是昂着脸回到村上的。家里人和村干部信了二舅的话,村上人却奇怪他做了丑事逃出去回来了还这么若无其事,于是新一轮的议论甚嚣尘上。早上小队长吹响了上工哨子,大家陆续聚集在场子上准备下田。大哥对小队长说,借你哨子用一下。小队长由于二舅的关系对大哥不错。大哥用哨子用力一吹,大家就注意过来了。大哥说:“我蒋亁兴做事懂分寸的,偷吃队里的羊奶是我的错,我太想长高了。但别的事没做,那是四类分子的龌龊事,跟我没关系。我是出去做小工听宿舍的人讲才懂那事的。以前你们议论我我都不知道讲了什么,现在我大了,跟你们一起下田了。我解释清爽之后谁要是再瞎讲我同他拼命。”小队长说:“大家都听到了,我相信乾兴,龌龊事是四类分子做的,你们以后不许乱讲了。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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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4 10: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24 10:07 编辑

    第二天寿康说他和他哥都相信大哥。又过了两天说听到有个人污蔑大哥,他替大哥解释还被嘲笑。大哥说知道了,明天之后就没人敢瞎说了。第二天上工,大哥又吹了哨子,说:“几天前我在这说过谁再瞎讲我就与他拼命,我好像听到有人还在污蔑我。现在站出来跟我道个歉以后不说了我就放过他。”没人出声,有人说:“阿兴,我相信你的,哪个还在瞎讲,有种站出来。”
    还是没人承认。大哥就点了那人的名,说你说过没有?那人说你听到我说了吗?大哥说讲了就承认,别怂。那人说讲了又怎样?大哥就抓起一块砖头朝那人头上砸。那人手一挡,哎哟一声倒地。头上出了血,手臂骨折了。大哥被公安局抓走了。
    三个月后舅妈到公安局把大哥接了出来。大哥又回乡种田。从此大哥不怎么说话了,别人再怎么议论他他也无所谓了。不过从此没人污蔑他了,反而说他这辈子捏锄头可惜了。
   大哥如愿以偿地长到1米73了,我也长个不小,原来包裹我全身的皮衣太小了,我变得粗大的头再也不会缩回去了。我脚底下的毛已经同茅草窠一样,长长短短,弯弯绕绕,与大哥的头发一样茂密,与大哥的头发一样杂乱,比城里流浪的精神病人的篷头好不了多少。大哥行进在下田劳动的队伍里,悄无声息,一天不说一句话,劳动起来不紧不慢,不积极不偷懒。渐渐地人们忘了他的存在,他不再是有新闻的人,而是与锄头,粪桶没有两样,是个天天相见却不相念的寻常之物。也不是一点没有谈资。大哥每天去池塘洗冷浴,冬天也去,大家说他痴佬。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年多。这天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大哥似乎永远要过这种寻常的日子。然而并不。大哥怎么可能一辈子过这种平淡贫穷的日子。他在酝酿惊天计划,不成功便成仁的计划——每天坚持游泳是他实现计划的保证。眼下他还是那个一天不说几句话的青年农民,在田头和大家一起劳动。秋天的水稻田水凉泥冷,大哥赤了脚下田拔草,稻田水面上漂着猪窠灰和人的粪便。村口高音喇叭隐约传来的声音引起了大哥的注意。
    “……不唯成分,择优录取,希望有志青年踊跃报考,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接受祖国的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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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4 10: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哥走出水田,沿田埂路向喇叭方向走。他听清楚了!他仰天“哇——”地一声大叫起来,如同哑巴忽然开口,众人从老远的地方都能听见。大哥疯了一样大叫,漫无目的地奔跑。他跑到池塘,一头扎了进去。冰冷的水刺激着他,他潜出水面,双手像蝴蝶翅膀一样拍打水面。游累了上岸,仰面朝天躺在池塘边。
    大哥仰天长叹:“蒋乾兴,你命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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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4 10:14: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1-24 10:18 编辑

                                                                            报    考


    命运总是在跟人开玩笑。当大哥的大学梦如断线的风筝消逝得连影子都没有的时候,无望的希望却突如其来地来撩拨他的心。大哥那个恨哪。他将眼睁睁地看着村上那些当年读书不如他的高中生去报考大学。一时间,他都怕听有关恢复高考的新闻。但究竟屏不住还是要去关心。天无绝人之路,大哥高兴得跳了起来:初中生可以报考中专!一样转户口进城不当农民了!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得到了二舅来信的证实。但是,二舅的信中谈到了大哥的隐忧,喜忧参半,大哥忐忑不安。二舅的信他看了好几遍,都能背了。

     
     阿兴外甥:
     想必你也知道国家恢复高考的好消息了吧?这是国家安定,拨乱反正,把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的一个战略部署,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体现。前些日子我听说中央小平同志在研究这事,没想到这么快。这是小平同志军人的气魄。可惜你没有能读高中,但不要泄气,还有机会。舅舅通过了解,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学高中课程,到县里插班也可以,舅舅不能保证,但有希望让你插到县里的高中。另一个是考中专,只要初中知识,你复习一下我觉得很有希望的。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报考是要政审的,上了分数线还要看档案的,你以前打架被公安处罚的事恐怕已进档案,这事可能会造成麻烦。到哪个环节我会帮你打听一下,说一下,毕竟你那事不是思想作风和道德败坏问题,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保证。舅舅希望你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要灰心气馁,不要放弃学习,国家在一天天变化,知识越来越重要,不要怕没机会。机会给有准备的人,就像你要是这两年坚持自觉高中课程,就可以报考大学了。至于历史问题,舅舅认为你不是政治问题,且是年轻气盛,不会永远影响你。但你要吸取教训。
     舅舅调到县电视台做领导了,舅舅也在不断学习新知识,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力萍和力力一个高一,一个初一,都在努力学习,将来争取上大学。国家给你们的机会太好了。要努力啊。
     祝学习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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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4 08:13:02 | 显示全部楼层
林列2014 发表于 2017-11-24 10:06
大哥走出水田,沿田埂路向喇叭方向走。他听清楚了!他仰天“哇——”地一声大叫起来,如同哑巴忽然开口 ...

baidu ,拜读,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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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2 09: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关注。祝好,祝各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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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2 09:52: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7-12-12 09:56 编辑

    大哥决定去县城找二舅商量。他已经三年没上县城了!他去镇上剪了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只是干净,但是很旧,二舅给的好一点的衣服全给了阿哥。阿哥已经成家出户,房子是生产队帮打的地基,全家动手建的土坯房。姐也已出嫁,远嫁到阳溪南面山里去了——山里日子比这儿好过多了,全家庆幸姐找了个好人家。大哥早已不在乎好衣服了,一时之得嗟来之物有什么意思?大哥有远大志向,尽管志向是渺茫和危险的。现在,不需要冒风险也可能实现志向,怎么能不放手一试?
    谈力萍开门,着实被门口熟悉的陌生人吓了一跳。一个不算高大,但虎背熊腰的小伙子铁塔一样立在门口。小伙子红脸膛大眼睛,眼光配合着笑脸显出柔意,但掩饰不住黑眼珠后面隐藏的寒气。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从布料连接的缝隙里隐约透出蓝的原色。头发剪得马桶箍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寿头。力萍不由得努力回忆:这是心中表哥的形象吗?几年不见,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白长了一副好身胚。小时候的他也有一点寿,但没到这个程度呀,现在怎么比老农民还农民了呢?她想起刚学的课文鲁迅小说中的闰土,乡下人小时候到大来变化真的那么大吗?幸亏现在不要下放了,否则她也要到乡下去,不能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力萍,不让我进来吗?”大哥笑着说。
    力萍也笑了。多少年之后,她对大哥说,那次再见到你,滋味说不出。说同情,可怜,可惜,都有点,但都不是主要的。觉得你是闰土吧,——你像闰土一样寿一样穷,但骨子里是傲的,你不像小时候那样讨好我了,看都不多看我。当然,那时我更看不上你这个寿头!大哥说:“我怎么会同闰土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世。我那时打定主意,不成功便成仁,与命运作一番抗争。”力萍问:“那你想干什么大事?”大哥坏笑着说:“杀人。不过先要到城里强 奸你,尝了女人的味道就杀人,再自杀。”力萍白他一眼。大哥赶紧说:“开玩笑的。我哪会这么傻。我是准备偷渡的。你爸给我的小收音机我专门听敌台,打算游到台湾去,近一点就去香港。”力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那时天天练游泳!身体倒是练得跟运动员一样了!”大哥来劲了:“那时是不是觉得我虽然土,但是个型男猛男,够味道?”力萍红脸道:“去去去,那时我多大,懂这个吗?”大哥说:“我觉得你那时基本发育了,已经有现在这么高了,比现在瘦,亭亭玉立,好看。”力萍“哼”了一声说:“那你怎么当时连看都不看我呀。”大哥说:“男人先立业再谈女人,我那时没资格。”力萍笑道:“你倒是有定力。现在牛了,嫌我胖了吧?”大哥深情地看着表妹——比琼瑶片里的深情还深情:“不,绝不!我最爱现在的你!你哪是胖,你是丰姿绰约,你是我珍藏十几年一直不忍打开的美酒。太让人迷醉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而不是青春年少的你。”力萍深情地回应:“啊,哥,你太人感动了!妹妹我要是不从了你,都对不起你的演技!”两人都哈哈地笑。力萍凝望着大哥正经起来:“你倒没发福,体型还小伙子一样。”大哥撑开西装,撩起衬衫,露出八块腹肌:“怎么样,刀切馒头,喜欢不?”力萍又红了脸,“你好意思!”接着轻叹一口气,忧郁地说:“不喜欢,不可以的。”大哥盯着力萍的脸看,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脸色也凝重起来。但是,知大哥者莫若我,我读到了他的意念在他的下面不安分地蠢蠢欲动,配合着大哥的坏念头暗暗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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