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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林列2014

[小说] 牛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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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2 20:23:30 | 显示全部楼层
    克莱门特说不行,公粮数早报上去了,不上交要…… “要革职是吗?”见克莱门特吞吐不出,巴蒂替他说了。“那迁徙呢?”
    克莱门特跪下来,说你别逼我了。产量数字是县委要求多报的,不能说饥饿,更不能迁徙造成动静,否则就是破坏大好形势,就是反党,我们不敢。
    巴蒂听了放声大笑,“荒唐啊!世上竟有这么荒唐的事,动物民的生命在你们眼里算个屁!到底谁在当家作主!……我再问你个问题,角马为什么不走,去北面找青草?”
    “他们…… 已经习惯听命令了。”
    “真好!你老实说,你们怎么做到的?”
    “上头要我们宣传塞伦盖蒂之外的世界都在水深火热中,出去就被狮子咬死,不死的全做奴隶。有几只有要出去找食的意思,就有同伴报告,我们就抓起来打。”
    巴蒂仰天大笑,后腿蹬直竖起身子前掌“拍手”,把匍匐在地的见克莱门吓了一跳。“多好的官,多好的顺民啊,喔,还有内斗的同伴。英明的领袖啊,你知道塞伦盖蒂现在的样子吗,她还有救吗?”
    巴蒂说:“我要连夜赶到中央汇报。纸包不住火,你们别指望能隐瞒下去,再这样下去要成群死亡的!我在纳特龙湖经历过。赶快听我的,开仓,角马迁徙。有责任由我担当。中央不了解下面情况,被你们蒙了,不会容忍大面积死亡,肯定支持我的主张。你现在回头是给自己留后路,不要玩火**,走不归路!”
    中央正在开会,正值北方国特洛夫斯基逝世,继任者德尔波夫竟然在北方国全有党内部发了一个《关于对特洛夫斯基的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说是秘密报告,其实任由其扩散,国际上都看到了。报告令大家瞠目结舌。报告彻底颠覆了伟大的食草动物革命领袖和导师特洛夫斯基的形象,称他是大肆清除异己的暴君,把他制造的大量冤假错案兜底翻了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血腥恐怖、罄竹难书。还抨击特洛夫斯基的经济政策是不懂科学盲目冒进,给国家造成灾难。在皮埃尔宣读这份报告的时候,卡比拉气得发抖。他说:
    “这个德尔波夫,在特洛夫斯基生前说‘特洛夫斯基是我们生身的父亲’,现在特洛夫斯基尸骨未寒,就挫骨扬灰,放肆鞭尸,简直无耻之尤。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现象,这必须引起我们的警觉!”
    阿贝索说:“德尔波夫可以对特洛夫斯基焚尸扬灰,但德尔波夫永远无法把特洛夫斯基从北方国动物民心目中抹去!我们伟大的的领袖卡比拉更是如此,如果领袖身后出现这样的事情,我阿贝索将带领动物民举起卡比拉的旗帜与之斗争到底!”
    与会的中央领导们神情庄重地倾听,卡比拉说一声“好!”,并带头鼓掌,大家遂热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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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2 20:2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22 20:39 编辑

    会议布置立即在报上开展对德尔波夫的批判,卡比拉称之为“论战”,他说:“这是一场无硝烟的决战,真理在我们这边,我们必胜。”他亲自写好了文章交皮埃尔,并指导皮埃尔写第二篇,“我们至少要写9篇。”
    会上在讨论国内形势时卡比拉再次强调链级斗争的重要性,“链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不但要在肉体上消灭食肉动物,更要在食草动物中消灭食肉动物的强权政治和剥削思想,不要以为军社化了,集体化了,取消自留地了,就不存在链级斗争了,除了沙漠,只要有动物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有些动物总想不劳而获,有些干部总想搞特殊化,不抓链级斗争,它们就像病毒一样侵蚀我们健康的肌体,这不能容忍!”
    会开了整整一天还没结束,巴蒂找不到一位中央领导,包括他的父母。急中生智,他去拜访诺娅。诺娅解放后弄了个虚职,基本赋闲在家,难得有人类中的朋友来访,她出席接待。平时与一头高大英俊的年轻黑牛一起过着逍遥的生活,还有一头年轻的小公猴形影不离,充当她的“手”。诺娅乍一看并没变化,细看脸老了些,但身材、毛色还那样看年轻,衣服是精致素雅的丝绸,挺拔地站立着,显得很高大。幸亏巴蒂是穿着裤子来的。诺娅说这么大了,认不出来了。问巴蒂喝什么饮料,茶,水,还有红酒,巴蒂要了桶茶水。巴蒂学着坐在凳子上,面前一只大茶几,茶几上放置桶一样大的茶杯,小公猴帮续水。巴蒂讲了草原的饥荒,诺娅的前蹄伸进适合牛蹄把握的杯柄里,动作很优雅,但到了嘴边没喝就放回茶几上。“真有这样的事?”她问。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中央的会议还在召开,现在讨论打了这么多青草,做了那么多草饼,又生产了那么些水果加工食品,吃不掉怎么办?卡比拉说:
    “出口给北方国,还债,我们不想欠他们的,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成果。粮食这么多,把地球上的动物通通集中到塞伦盖蒂来也够用。将来我们要搞地球委员会,搞地球统一计划,哪里缺粮,我们就送给他!”
    这时诺娅来了,她反映正在饥荒,这把与会者吓了一跳。问消息的来源和真实性,诺娅说,我则从草原来,千真万确。
    纳塔莉娜说不可能,有那么多储水,诺娅说湖底朝天了,而且那些湖把你们骗了。阿贝索说角马没草吃为什么不见迁徙?诺娅说恐怕国家的问题就在这。安斯艾尔说听说过有死亡,但没这么多,而且是病死。诺娅说现在没有谁敢讲饥饿,讲了就是反党反全有主义。
   卡比拉打断他们的问答,镇静地说:“安斯艾尔先去调查清楚再说。草原上养活那么多动物本身就是空前壮举,死亡肯定会有,迁徙死亡更多。论战由罗伊主抓,皮埃尔配合。”
    三天之后,安斯艾尔来到卡比拉住处。卡比拉喜欢游泳,院子里建了个大游泳池,此时他正在游泳。安斯艾尔这次在农村撇开干部向农民了解到了真实情况,心情沉重地向卡比拉汇报。从当初“放卫星”讲起,卡比拉听得不耐烦了,说你简单地说,不就是死亡的事是确实的吗,阿贝索调查来的情况没这么悲观。当然全有主义经济,对于我们来说,还有许多未被识破的必然王国,这次失误主要责任在我,但大方向并没有错,人民军社,放卫星的运动没有错,不能否定,只是适当回调一下,就像跑得太快了,放慢一下,总不能说跑不对吧?放慢一下,以后还是要快跑。打败歪耳朵解放塞伦盖蒂并不使我兴奋,镇反、反右我也不兴奋,只有这次人民军社,放卫星运动我是非常兴奋的,只有这样才能快速实现全有主义理想,才能赶超人类。这甚至弥补了我去年的丧子之痛。由此我看到自己把动物民的幸福看得高于我个人的幸福,这一点上我不伟大么?
    卡比拉这么说,安斯艾尔无言以对。去年领袖的儿子在维多利亚水力发电厂因事故牺牲了。安斯艾尔还是向卡比拉提出了整顿改革的建议,卡比拉说你去办吧,非常时期可以灵活一点。安斯艾尔说诺娅提出人类愿意支援粮食,卡比拉说不吃嗟来之食,断然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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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0 16: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0 16:18 编辑

                                          9

    巴蒂时来运转了,诺娅向安斯艾尔推荐了他,安斯艾尔与巴蒂一交谈,很赏识他。巴蒂请求去农村一线工作,安斯艾尔说现在农村正缺干部,你去做军社书记吧,试用半年,做不好要下台的。
    农村饿殍遍野,有只角马是退伍老兵,心情沉重地说,过去解放战争时大战役的死尸都没这么多。巴蒂自己要求到克莱门特所在的军社。克莱门特首鼠两端,一半听了巴蒂的话拿出了一点公粮,一半还是扣下粮食要上交以图自圆夸下的海口,结果是少饿死了些,可仍然死了不少。革职是必须的,并且被农民像当年斗争地主一样揪斗,农民们深信是这些地方干部违背中央指示造成了灾荒,幸亏中央英明发现了他们的谎言。克莱门特被送去劳教,若不是后期拿出一点粮食,就被枪毙了。这次是巴蒂保了他的命。
    如此,责任算到基层干部头上,这些基层干部自然有怨言,新上台的干部也心有余悸,干部怠政严重(像巴蒂这样敢于大刀阔斧的绝无仅有)。心病不解决,难以轻装上阵。卡比拉说开个会吧,把全国的军社书记都请来开会,我们认个错,让他们发发牢骚,最后还是要鼓鼓勇气。这么多动物来开会没粮怎么办?国库的粮都赈灾了。卡比拉说自带吧。
    巴蒂带了些干粮就来开会。全国七百头动物参会,把会场挤得满满当当。会场是解放后造的,钢筋水泥结构,多亏了北方国专家和塞伦盖蒂的有手动物——从这个意义上说,5%的灵长动物才是国家的大脑和双手,国无一日不可无他们呀!参加会议的七百基层干部,灵长动物约有三分之一,但他们的身形比牛马瘦小,言行举止也比牛马拘谨。主席台上只有皮埃尔一只灵长动物,领导们衣裤整齐,面前一张长桌,前肢搁在桌子上,屁股下应该是有张矮凳的吧。底下的牛马羊猴们也是衣冠楚楚,虽然衣服普遍又旧又补,屁股下各一张小板凳,后腿弯曲前身抬起这么坐着。第一天的会议,安斯艾尔说,这次灾祸是中央的冒进政策造成的,是我们对经济建设缺乏经验。我借这个机会代表我们做政府工作的同志向大家认错、道歉。对形势的决断也有问题,我国的链级斗争总的趋势是波浪式的,但是向着缓和的方向发展,如果认为链级斗争已经结束、或者短期内可以结束,是不对的。同样,如果认为链级斗争不是向着缓和方向发展,而是不断尖锐化,也是不对的。知识分子中的绝大多数已属于食草动物的知识分子,不应该把他们当作链级敌人对待。
    巴蒂在台下听到这番话,强忍住眼泪,心里万分感慨,万分高兴。他打量身边的猴子们,个个听得入神,喜上眉梢。高兴之余生出担心:他发现边上的领袖卡比拉面色阴沉。
    安斯艾尔指出:“过去我们经常把缺点、错误和成绩,比之于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现在恐怕不能到处这样套。有一部分地区还可以这样讲。”这话又说到巴蒂心里,但随即听到卡比拉插话:“这种地区也不少。”安斯艾尔继续说:“在那些地方虽然也有缺点和错误,可能只是一个指头,而成绩是九个指头。可是,全国总起来讲,缺点和成绩的关系,就不能说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恐怕是三个指头和七个指头的关系。还有些地区,缺点和错误不止是三个指头。如果说这些地方的缺点和错误只是三个指头,成绩还有七个指头,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这说得有点大胆,巴蒂赶紧注意卡比拉,领袖脸拉得老长,明显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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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0 16: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0 16:31 编辑

    接着会议进入小组讨论。由于有国家二号领导安斯艾尔的带头说实话,大家便畅所欲言,一吐为快。这种场面巴蒂是过来牛,这次他决定韬光养晦,自己少说多听,防止风云突变——保住位置,珍惜做一线领导得以实践的机会乃当前上策。他尊敬大胆说真话的同志,又为他们的下场担心。让他惊讶的是在几个小组并成的大组,即全国9片区的大组交流会议上,代表中央参加大会的高级领导也说了切中肯綮的话。组织部长说:
    “有些同志把群众运动当作是群众路线的唯一方式,好像不搞群众运动就不是群众路线。这种看法,显然是不正确的。其实,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决不是真正的群众运动,更不是群众路线。这种所谓‘群众运动’,往往并没有真正的群众基础,而是在强迫命令的情况下进行的,表面上似乎轰轰烈烈,实际上空空洞洞。这种违反群众路线的所谓‘群众运动’,不仅不能真正反映群众的意见和要求,而且损害了群众的积极性,损害了党的威信。”
    宣传部长说:
    “领袖卡比拉的威信不是乞力马扎罗山,也是肯尼亚山,拿走几吨土,还是那么高;是维多利亚湖的水,拉走几车,还有那么多。如果领袖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错误不检讨,将给我们党留下恶劣影响。”
    然而,令巴蒂万分惊奇的是他的继父林顿的大会发言,与大家的发言大唱反调。他讲了两小时,等于是扒开巴蒂的胸,往里面灌冰水,心拔凉拔凉的。
    林顿一上来就说全国形势大好,他说,不要只看到问题。当前问题只是工作上的错误,而不是路线上的错误。虽然有失误,可我们在精神上却得到了很大的收入。我们有失的一面,也有得的一面。这种失的作用,暂时还看不清楚,就像付学费一样,付了学费,学到了本事,本事就能够转化为物质,不是转化为原来所消耗的那个相等的物质,而是几倍、几十倍、几百倍增加了的物质。我感觉到,我们同志对待许多问题,实际上经常出现三种思想:一种是卡比拉的思想,一种是“左”的思想,一种是右的思想。当时和事后都证明,卡比拉的思想总是正确的。可我们有些同志,不能够很好地体会卡比拉的思想,把问题总是向“左”边拉,向“左”边偏,说是执行卡比拉的指示,实际上是走了样。 我个人几年来体会到,卡比拉最突出的优点是实际。他总比人家实际一些,总是八九不离十的。他总是在实际的周围,围绕着实际,不脱离实际。……我深深感觉到,我们的工作搞得好一些的时候,是卡比拉的思想能够顺利贯彻的时候,卡比拉思想不受干扰的时候。如果卡比拉的意见受到很大的干扰的时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们党的历史,就是这么一个历史。?
    林顿讲得洋洋洒洒,卡比拉在一旁听得神采奕奕。林顿讲完,卡比拉说:“林顿同志的发言水平很高,很好、很有分量。”当即指示给皮埃尔:“会后整理,分发全党。”
    当晚巴蒂婉转地对继父说,下面的情况很不好,父亲知道吗?
    林顿说,瞎子才不知道,但危难关头,一味否定卡比拉,大有取而代之之势,行吗?谁有能力替代他?我这发言,是军队看不下去了,鼓动我讲的。有时只能说些违心话,说了反而对国家好哩。
    这是什么逻辑?巴蒂不懂。
    巴蒂又一次体会到,政治太复杂了,真不是他们书生能玩的。他还是做他的实验吧,虽然这次大会在林顿发言后大大降低了反思的力度,又以肯定为主了,但卡比拉不再具体插手经济工作,安斯艾尔和罗伊可以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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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0 16: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用明确的言语,安斯艾尔与巴蒂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由巴蒂试验。政治成熟的巴蒂不会去要明确的支持,敢于献身真理的巴蒂在没有中央明确表态的情况下依然大胆实践,在对头的时间有相互期许的决策者和实践者碰到了一起,离经叛道的事就发生了。搞好草原农业有两个关键,一个是水,一个是偶蹄动物和灵长动物的配合。巴蒂通过摸索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巴蒂把草原和田地分给牛马羊们独自经营,灵长动物不予分田,湖泊也不分,灵长动物和湖泊作为军社资源统一调配,偶蹄动物在生产中需要手的使用时向队部申请,有偿使用。水资源也是如此。农民的积极性空前提高,一年就解决了饥荒,还征收了公粮。
    巴蒂投身工作,充实极了,颇有心得,踌躇满志。工作狂的巴蒂在难得空的时候、在事情顺利完成的时候,就想艾米丽,他憋不住了。他想我三个月没见艾米丽了,一心扑在工作上,工作如此有成就,该慰劳一下自己了,我成不了圣牛,我有七情六欲呢。于是朝劳动营飞奔而去。拿出的介绍信是军社书记,监狱长刮目相看,立即给了艾米丽假期。艾米丽像放飞的鸽子奔驰在大草原上,情感像维多利亚大瀑布倾泻而下,与巴蒂极尽缠绵,死去活来一般。巴蒂也比前更有经验、更雄壮,更雄壮缘于作为男性的他事业取得成功,男牛的自信喷薄而出,气吞山河,把艾米丽冲击得嗷嗷直叫。
    但只两天,巴蒂就想他的事业了,他不能让自己沉湎于男欢女爱。他要回去了,与监狱长商量能否给艾米丽假期去探望他,一个月一次。监狱长说两周一次怎么样,巴蒂笑答多了。但事实上艾米丽是两周就来了,并且过了两周又迫不及待地来了,以后也是。艾米丽在这儿的感觉好到无法形容。情爱依然蜜一般甜,而且得到纯朴的农民们的尊敬,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农民们首先是把对巴蒂神一样的尊崇移到艾米丽身上,其次是艾米丽实在太漂亮了。她风姿绰约,美不可攀,开始食草动物都很害怕她,并有形象上的自卑感,但艾米丽主动亲和,与每一位农民微笑招呼,一下子就与大家打成一片。这下可好,大家围着她破解着自己心中的一个又一个好奇。艾米丽洁白的身躯上缀满一朵朵黑色的小花,密如天上繁星,艳若地上奇葩。雌牛马伸手往艾米丽身上摸摸,大嘴啧啧赞叹不已。小公牛不敢对视其妖魅般的眼睛,对上的,红了脸避开。艾米丽亲热地逗小牛小马小羊玩,上树摘果子给他们吃。还与猴子比爬树速度,煞是热闹,在巴蒂忙于工作时艾米丽一点不寂寞。两天的假期只嫌短。晚上属于两只牛豹世界,说说白天的趣闻,反刍白天的喜悦,做那事格外兴奋和有劲。艾米丽把白天得到的尊敬又移情到巴蒂身上,疯了一样要使巴蒂开心,十八般花式全摸索出来了。白天被牛马羊们啧啧称赞的尤物,现在作出如此热烈放纵的姿态,巴蒂怎能不心花怒放,他享受着,克制着,要让这无边的幸福永无止境……
    安斯艾尔对巴蒂的工作情况尽在掌握之中,非常满意。半年考察期到,派人征询社员的意见,社员们追着调查员说巴蒂的好。其实调查员知道成绩摆在那,不说也那样,调查也就是走个形式,安斯艾尔马上要在全国推广这儿的经验,还要提拔巴蒂呢。一年后,巴蒂当上了县委书记。
    巴蒂又把县委书记做得风生水起。一年之后,他领导的县成为全国的典型,天天有参观者,不胜其烦。巴蒂的名气响遍全国,成了安斯艾尔的红牛。盛名之下,巴蒂隐隐感到担忧。他感到他记忆中经历的所的事都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戏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像雨季最长,旱季最短,也终究要在一年里轮回。盛极而衰,福祸相生,此刻他不敢忘乎所以。他与艾米丽说了,艾米丽说我相信你的感觉,亲爱的,见好就收吧。巴蒂于是放慢了改革的步子,不允许宣传他个人,只宣传党的政策好,他只是执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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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 09:43:44 | 显示全部楼层
    安斯艾尔来视察,农民们喊出了“安斯艾尔万岁”,安斯艾尔笑着说,不能这么讲,喊“全有党万岁”。事后巴蒂问农民,为什么要喊领导人万岁,领导不管多大都是动物民的勤务员,是动物民的公仆,哪有主人对公仆喊万岁的?农民说,想想两年前饿得要死,现在生活这么好,我们是真心的呀。公仆么是讲讲的,哪里真的是主人与仆人的关系,我们老百姓哪可以与你们干部比呀,再说是中央干部,都是星宿啊,要我们跪下来也不过分,只要政策好,把国家领导好。
    皮埃尔来调查了,他被免去党校校长后做了卡比拉的秘书,又回到“主公”身边——当年做卡比拉秘书时他就这样称卡比拉。卡比拉最近几年似乎被边缘化了,一线的工作全由安斯艾尔和罗伊具体负责。当然,他依然是至高无上的领袖,掌握着对党和国家大政方针说一不二的话语权。他坚持搞一个又一个运动,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不爽:不管是组织的服从性还是运动的性质,安斯艾尔的影响在日益扩大。比如他当下搞的“四清运动”,即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卡比拉明确当前国家的主要矛盾是食草动物中产生的食肉动物剥削思想和广大食草动物思想的矛盾,尤其是一些干部,从中央高层走错误的政治路线到地方干部搞特权和贪污,他们都可能成为新生的链级敌人——在食草动物内部,依然会产生链级矛盾,这是全有主义建设阶段必须充分重视的问题,鉴于此,卡比拉提出了食草动物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并以之作为卡比拉思想对克罗斯主义的重大发展;然而,安斯艾尔竟不认同,他认为中央高层政治路线没问题,地方干部中变修问题确实存在,有些地方还很严重,但总的说来,当前国家的主要矛盾是落后的生产水平和广大食草动物追求富裕生活的矛盾。这种思想成了安斯艾尔、罗伊工作的指导方针,他们在农村大搞“包产到户”试点,走回头路。虽然他们在农村同时搞高压反腐,但卡比拉认为这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要集体化、坚决杜绝包产单干。这天,安斯艾尔到游泳池边汇报工作,卡比拉对其劈头一阵喝斥:“你急什么?压不住阵脚了?为什么不顶住?说得一片黑暗,你急什么?”安斯艾尔忧心如焚,直言相告:“饿死这么多马牛,历史要写上你我的,马牛相食,要上书的!”卡比拉说:“动物军社也否了,地也分了,你不顶住?我死了以后怎么办!”安斯艾尔走后,卡比拉让皮埃尔先农村调查。
    巴蒂趁机探听领袖的意见,皮埃尔说此事关系到党的路线,关系到领袖发明的动物军社的兴废,甚至关系到领袖的理想,绝对要慎重。巴蒂说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怀有把塞伦盖蒂快速建设好的美好理想,这与农民的想法也一致。皮埃尔说我这次就是要好好调查。
    皮埃尔到游泳池汇报一个月里到全国5个地方的调查情况,他说得兴致勃勃,卡比拉一言不发,脸色不悦。卡比拉问:“你的主张是以集体经济为主,还是以个体经济为主?”皮埃尔说凡是包产到户的都比集体劳动的要好,因为农民的思想觉悟还没到,可以先推广,以后条件成熟了再集体化。卡比拉说:“鼠目寸光,既然集体化是长远之道,为什么要走回头路?农民的觉悟不高?我看是你们这些官僚助长了农民中的落后分子,甚至是新生的链级敌人。让你到我身边来就是想挽救你,可你还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当天,组织上向皮埃尔宣布停职反省。晚上,皮埃尔上吊自杀。
    消息传来,巴蒂就向上级提出不做县委书记了,去办教育,到学校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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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 09:47: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2 09:50 编辑

    纳塔莉娜知道后赶来劝阻,母亲要儿子珍惜大好前程。巴蒂无法向母亲说明内心之隐,只是敷衍说做累了,到学校去再充充电,过两年再回官场。母亲说哪这么容易想回就回,巴蒂笑笑不再说什么。纳塔莉娜领教过儿子的犟脾气,只能由他。
    巴蒂到全国最大的大学当了副校长。他分管后勤工作,比县委书记任上空多了,可以有时间看书学习,他很满足这样的生活,他觉得做一个学者很不错。有前几年的一线工作实践再结合理论,他要著书立说,在更大层面是影响塞伦盖蒂。他仍然信奉民主全有主义,但他不会再用这个词,假装克罗斯的这篇晚年绝唱不存在。在将来需要的时候,他可以为了国家不惜牺牲生命,但现在他应该虚与委蛇,保存实力。要争取将来进中央核心智囊,影响实际决策,像德尔波夫那样潜伏,像德尔波夫那样说“卡比拉是我们的生身父亲”,像过去的革命特工那样打入歪耳朵的心脏。皮埃尔,你为什么要自杀,我们本可以汇成力量的,知识分子的这个脆弱性真要命,怪不得卡比拉看不起知识分子。   
    巴蒂的内心想法连艾米丽也不能说。艾米丽对他却无话不说,她一来就增加了许多信息量。她真是聪明,从见面到做爱完毕前,她从不说不高兴的事,以免影响情绪,每次都这样,巴蒂确定她是有心为之。这天事毕之后,闲聊中她说前几天食肉动物很难过,有个右派儿子,一只猴子,才7岁,要食肉动物执行死刑,我们都不上去。
    巴蒂问为什么,艾米丽说他的事大家早就流传了。他学习成绩优秀,但不能上大学,不能工作,到处受歧视。他写了文章反对唯成分论,还讲到对革命有功的食肉动物不能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我们当然不愿咬他…… 但总有想表现的,他还是被咬死了。一只上去,就都上去了,怕表现不积极嘛,也好,让他少痛苦早点断气。
    艾米丽说,他在被咬死前,脱下身上的衣服,说留给弟弟穿。衣服七成新的,他舍不得被咬碎。
    巴蒂唏嘘,说这猴我知道,可惜啊,这么年轻。他写了论文《出身论》,反对血统论,批判“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历史会证明他是对的,可现在,无奈何呀!
    艾米丽又想起了什么,说,有个女犯,猩猩,她原先男的是右派,死在纳特龙湖,你认识他们吗?
    这女猩头额的毛发是不是褐色的?

    好像是的。
    啊,是褐发女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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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6:12 编辑

                                          10

    艾米丽说,褐发女猩疯了,劳改场的动物都这么说。说她是怪物,疯子。她一点都不怕狱管,听说用各种方法折磨她,吊起来打,拔她身上的毛,竹签钉手指,每天关在直不起腰又坐不下去的笼子里,还听说……强 奸,但她不屈服,嘴里还是骂。大家说精神正常的怎么能挺得住?说她神经吧,她又一套一套的,把狱管辩得哑口无言,还写了不少申冤信。
    艾米丽颤抖着说“强 奸”两字,巴蒂上前抱住她。艾米丽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在那年……被捉…… ”巴蒂说:“我知道。所以你把他杀了,杀得好。”把她搂得更紧。
    巴蒂与艾米丽一起回劳改营,他要见褐发女猩。
    监狱长说心理医生给褐发女猩看了病,医生说她是精神病、偏执狂。巴蒂说那你们跟一个精神病较什么劲呢?监狱长说她是狂躁性精神病呀,整天与我们对抗,我们这儿有规矩呀。巴蒂想说你们暴虐的规矩我领教过了,天理难容,但说出口的话是:我来劝劝她,你们也看到她性格偏执、精神病的一面,特殊对待,别跟一只女精神病猴较劲了。巴蒂想,你们一个施虐狂,一个受虐狂,都不是正常动物。
    巴蒂了解到了褐发女猩的完整情况。褐发女猩从纳特龙湖农场回来后,主办针砭时弊的杂志,还成立“塞伦盖蒂自由战斗联盟”。她的长诗《雄鹰之歌》在杂志上发表,但很快杂志被封,褐发女猩被抓捕。她在狱中多次绝食、自杀,并多次给皮埃尔写信,反映案情并表达政治见解,都没有回音。皮埃尔自杀后,她整天妄语,说皮埃尔是因为她被卡比拉迫 害而死。每天在关她的小笼子里唱皮埃尔当年写的歌剧《白马女》里的歌:“想要谋害我,瞎了你眼窝!我是舀不干的水,扑不灭的火!”
    一阵脚镣拖地的声音,褐发女猩走进会见室。巴蒂一见,大吃一惊。她算是站着走进来的,却佝偻着蹒跚着始终无法直立,以前可是修长挺拔的;瘦削得不成猴形,原来一身柔顺的黑毛现短促稀疏;面容憔悴,额上的褐发被一方白布包住,上面用鲜血涂抹成的一个手掌大的“冤”字!这个字,向着青天,可谓“冤气冲天”。
    褐发女猩向巴蒂嫣然一笑,已了无当年的妩媚。只是,让巴蒂觉得她是个正常女猩猩,至少此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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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6:53 编辑

    巴蒂忘了原先想好的开场白,笑言“你好”便停住,想下面说什么。倒是褐发女猩爽朗地说:“我不好,你才好,巴蒂,你被招安了,也好,希望你做体制内的清醒者。你不要劝我,我无怨无悔。我过去追随这个党坐歪耳朵的牢,现在又坐这个党的牢,两次坐牢都是追随我心中的信念。当‘自由’被追求改造社会的所谓“平等”或“民主”所掩盖,从而滑向极权;当动物民的领袖拥有不受一切限制地做出任何决定的自由,却不用承担这些决定带来的责任;当动物民成为山呼万岁的愚民,和暴政的炮灰和帮凶,啊,一切之一切,悉为夺取和保持政权的之目的,个人与党的功利主义之间的矛盾是无法解决的,我要去走自己所要走的路。”
    巴蒂想,“个人与党的功利主义之间的矛盾”,这话说到点子上。他们的理想主义从来是不拒功利的,甚至是与功利结合得出神入化,运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大猩猩教授和你,还有当年那些革命的追随者,是非功利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们这些领导人从来不是,尤其是领袖卡比拉的横空出世,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位的、把理想主义和功利主义结合得令世界瞠目结舌的绝代高手!“没有卡比拉,塞伦盖蒂至今还在黑暗中徘徊”——这是报纸经常说的,此话不假。他们当年需要你们这些一根筋的迂夫子来完美地配合演戏,成功之后,你们的角色该改变一下了呀!你们不能光是本色演员,现在要做角色演员,性格演员。想不通的话,不满现实的话,就想想你们的终级理想——它能镇得住一切,一切不合理的过程都可以忽略,为了终极理想这个绝对真理,尽可以堂而皇之地不择手段。至于这个终级理想是乌托邦吗,是一场实验吗,假如实验失败如此大的代价值得吗?——不许问这些问题!世上惟终极理想是绝对真理,不容置疑!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占比95%的绝大多数动物,错了也可原谅!交学费嘛!   

    巴蒂收回思绪,说:“是的,这个矛盾难以解决。这是个是天大的悖论,高举神圣的高尚的理想主义大旗的革命者,在与反动的统治者的比坏游戏中完胜,把有底线的统治者打得落花流水,并依然坐在正义的高台上。这不滑稽,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你当年配合他们演得那么好,虽然你是本色演员,主观上没错,但客观上有罪于国家和民众。现在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并在体制外孤身奋战,鸟蛋砸石头,自己必成齑粉,当然能引起疗救的注意,只是,苦了你自己了。我现在更倾向于体制内改良,和平的方式,自上而下的方式。现在的形势看这是可能的。当然,我敬重你的方式,但是你不必过于自残,比如听说你磨尖了指甲刺身体写血书,对抗他们后被双手反铐几天几夜,而且听说你的腰也不行了……”
    褐发女猩说:“我不反对你的方式,希望你像过去时的革命者那样潜伏,但最后不要像皮埃尔那样自杀成仁,更不要被同化。独夫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希望这是他唯一正确的判断。我呢,反正活不长了。抗争和哀求结果是一样的,他们总之要我死。我要抓紧生命的最后时光用尽我的价值,我要唤醒民众,大张旗鼓,轰轰烈烈,自然有觉醒的,或去内部像你,或在外面随我,总之是举一切力量毁败这万恶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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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6:21 编辑

    巴蒂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并觉得女性的韧性和偏执更甚男性。她说得也对,变革需要各种类型的力量,总会出现义无反顾、甘心受虐的英雄,不管是出于英雄主义情结还是原教旨主义般的信仰,在风雨如晦的暗夜,她是一丛难得的爝火,哪怕转瞬即遭掐灭,也会在塞伦盖蒂的生灵们心中留下些许光亮。
    褐发女猩几乎是瀑布狂 泻般地说下去。“每当想起那惨烈的反右,我就会痛彻心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塞伦盖蒂知识界和青年们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塞伦盖蒂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
    你想,由于天赋的原因,我们灵长类动物聪明,更重要的是有得天独厚的灵巧双手,如果我们不屈服于淫威,哪怕是非暴力不合作,不出一个月,独夫的独裁统治就要瓦解。离开我们的双手,你们能做什么?可是,独夫的反右是多么成功啊,现在我的同类,那些枉称知识分子的,还有半点知识分子的风骨吗?争相谄媚,出卖灵魂,歌功颂德,一只只像人类社会里被驯服的哈趴狗,一代知识分子的自由精神和独立操守荡然无存。连歪耳朵时代也不如。社会倒退若斯,天不佑我塞伦盖蒂呀!但是我,要做唯一的火种,哪怕燃尽我的全身,虐遍我的每一寸血肉,也骄傲面对,含笑接受,义无反顾,死而无憾。
    我要把我受的身体折磨和精神迫 害完整地告诉你,它们的程度越深,历史就将越有记忆的凸显度。我以我的血痛切控诉如此恶劣的暴行迫 害!请你和一切别的动物们都记着:假如我死去,我就是活活被他们摧残、凌虐、折磨死的!但我的心灵是完整和自由的,‘伟大领袖’也并非拥有真正的自由,他已经不能如实地认识客观世界,他的精神状态大成问题。独夫的‘地上天国’只能是对动物民的愚化和奴役,饿死几百万的悲局还会上演。”
    她降低语速,一字一顿的吟诗:“只应社稷公黎庶,哪许山河私帝王。惭汗塞伦赤子泪,枉言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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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25: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6:27 编辑

    巴蒂想,你就是个理想主义诗人。卡比拉也是,不过卡比拉可没有你这书生气,一百个、一千个你也斗不过他呀。他劝褐发女猩,你的见解有道理,历史会有肯定,但现在实行不现实,大饥荒以来,国家政策务实亲民,自由度也好于以前,你可以通过委婉一点的方式,这样效果更好。
    褐发女猩一笑不置可否,说有一事相求于巴蒂,让巴蒂请监狱方给她纸笔,她有无数郁积于心中的文字要写出来,并请巴蒂帮她保管以示后人。巴蒂答应试试,借机要求她不要太对抗管理,褐发女猩笑笑说:“成交”。
    之后听监狱长说果然褐发女猩收敛了,并直言他省心多了。一段时间后巴蒂再去看她,褐发女猩把她写的东西给巴蒂,再次叮咛巴蒂勿流失,明显是想让这些文字流传百世。巴蒂回家细细品读,一篇是政论,洋洋十四万字,如决堤之水倾泄而出,恣意汪 洋,浪花飞溅,冰寒蚀骨。它们是严肃的理性思辨,比如文章中说:正是食草动物专政意识形态硬壳的保护使得其实用性内核更加得以不受阻遏地发展,以至到了全党特务化、政权帝王化的程度。在全有主义的口号下,最终实现的是一人的私欲和没有底线的维护政权的手段。然而与其说是政论文章,不如说是感情充沛的讨伐檄文。它们洋溢着强烈的诗人气息和自由主义的理想主义者的超常直觉,天才的异禀,偏执的狂猴!
    另一篇更让巴蒂惊讶不已,那是如同魔幻小说的奇文《冥婚记》。有十八万字之多,文中,她与皮埃尔结婚了!这是篇千古奇文,巴蒂大开眼界,觉得予以纸笔真是对了。
    在褐发女猩的精神世界里,她确信皮埃尔是因为收到她的信,属意于她而无力对抗卡比拉的淫威而自杀。巴蒂知道皮埃尔从早期革命时就是革命知识分子崇拜的对象,在褐发女猩的浪漫文字里,她把这位未曾见面但神交已久的长者描写成相互爱慕的恋人,并在冥界结婚。她写道:
    “我一定要去找回你!虽然那需要我亲身冲入死亡!夙世情缘也该有个石破天惊的终局!我确信:凭着生命主宰的慈悲和怜悯,我之坚贞义烈的自由的爱情终必战胜死亡!当然我们现在也已经战胜了它,但我要完完全全地战胜它!夫子,我要你!我要一个活生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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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2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6:33 编辑

    文中她与夫子即皮埃尔的对话:
    “她:是的,你在我身边,你守着我!——瞧,今个出门我头上戴朵花!这是一个为局中猴所能理解的挺显明的标志:我们成过婚了!我是你的!是你的!——我是你的猴!
    他:是我的小新娘子!——我可爱的小新娘子!又聪明,又刚强,又温柔,又多情!……我亲爱的小新娘子,我真爱你!你不知道,上了年纪的猴感情比较内向,实在我真疼恋得你如狂!
    她:(不好意思了)瞧你说的!可是,亲爱的,今天来时我在湖面上瞧见了自己的面影,是怎么眉梢眼角之间颇有几分所谓的——姿色,虽然憔悴,可是……
    他:(笑)未满月的新嫁娘,姿色哪能不上眉梢?唉,小冤家我心里这分儿疼你情呀,你还真不知道呢!
    她:(更不好意思了)你——不,我也知道。感情——这是永远无法而且最最无法假借的!只要确有感情,就必然会感觉——会知道。不过你本来对我又没有……
    他:(笑)那么,也就如你本来对我并没有一样……”
   “她”还哼起民歌小曲:
   “哥是天上一条龙,妹是地上花一丛;龙不抬头不下雨,雨不洒花花不红。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槐树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我望槐花几时开。”
    读到这里,巴蒂既忍俊不禁,又感慨不已。褐发女猩疯了吗?在那种非常的环境,整天胡思乱想,不疯才怪。不过,犹如做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文字也是褐发女猩的潜意识流露。正常情况下它们被包裹着看不到。褐发女猩确实得到了心灵的自由,难怪她笑迎残酷折磨。于是成就如此想象丰富奔放无羁的文字——或者说是妄言谵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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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4 16:30: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4 17:31 编辑

    而她在现实中笑对暴虐,竟连笔下的情侣关系也充满施暴和受虐的气息。
    “他:(恨恨然)干脆呀?哼!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你死!(像一团云雾般落在她身上,笼着她,裹着她,紧紧地捲她,重重地压她……)
    她:(昏迷,疼痛特别是窒息得喘不出气,在地上无力地翻滚、辗转而呻吟着)天哪!天哪!这下可知道了,你是这么地恨我呀!
    他:(重声,含怒)我恨你,早说过了!我恨你!你个可恨的小冤家!你倒又!……
    他:(抚摸而轻吻着她独特的柔顺的褐色发丝)小冤家,我怎么碰上了这个恨死人的小冤家!(托起她的脸看了又看,张口作势欲咬)我吃掉你!
    她:(浅笑)请吧,跑不了是你口中的食!……真个吃掉倒也干脆,不的话揉搓也得叫你揉搓死!
    他:(猛一下又压住他)这还有你作主的?我要你怎么死就怎么死!揉搓你!我恨得非把你活活揉搓死了不解气!(狠狠地吻她——咬她)
    她:(偏过脸蛋儿躲他)我就知道吗,你恨得直在这里拿我煞气!我也叫是让你,不的话看我依你!……说些话多可气!叫我一下冷到心里!(含嗔地鼓起嘴巴)
    他:(软了一些,但仍故为之辞)你好哩!你没有叫我冷到心里的时候?(俯在她上面看着她)自己不想想有多对不起我,还敢冲着我鼓嘴巴!我叫你鼓!(重重吻她一下)鼓,鼓!再鼓高一些!(又重重吻了几下)
    ……
    巴蒂惊呼: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啊!我要把它们抄下来做备份,真的不要遗失呀!
精彩的文字如万斛甘醴,滚滚流淌。巴蒂读得直呼过瘾。他自愧不如,对褐发女猩的才气佩服不已。怪不得天才都是偏执狂、神经病。
    想象不犯罪,尤其是身囹圄受尽折磨的情境下。文中竟写到独夫即指卡比拉企图占有她,并且这也是独夫逼死夫子即皮埃尔的一个原因。连监狱长都是卡比拉亲自派来的,并且,卡比拉将要亲自审问她。如此妄言谵语,巴蒂哑然失笑。不过他很期待看到审讯的章节:两个精神病人的思想交锋,会有什么精彩的对答?这很有意思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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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01:50 | 显示全部楼层
                                           11

    不过褐发女猩的作品最精彩,也不如巴蒂近日读到的一位著名党史专家写的剧本《老牛王》,它是现实主义作品,它对革命历史正本清源,更为大多数所接受,更有现实意义。这也让巴蒂感到,体制内的健康力量在这几年逐渐成长并成气候了。领袖怎么看呢?这才是关键。
    渐成气候了!这一点领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很孤独,他在深深地忧虑,建国以来从未这么忧虑。只有阿贝索还常来看他,其余各自忙碌。这天,卡比拉对阿贝索说:“你以后也少来吧,让我做个彻底的孤家寡牛,感觉很不错哩,他们都很行了,不用我操心了。我放心了,很享受现在呢!”
    阿贝索揣摩领袖的话。领袖的话从来都是颇费玩味的,这次他断定卡比拉这是反话正说。他说:
    “领袖,我一直想对您说,现在国家很不正常。表面上领袖还是你,报上还在歌颂你,还讲一些链级斗争,但他们阳奉阴违,包产单干虽然不大张旗鼓,但偷偷摸摸一直在搞。下面连‘安斯艾尔万岁’也喊出来了。”
   “让他们去喊吧,这有什么,动物总是要死的。咒死还活百年呢。谁能不朽呢?老牛王伟大,天下第一伟大,不也早死了吗?写了个剧本,在那演哪,演哪,能把老牛王演活?”
    “领袖,我看《老牛王》有问题,不能演了,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喔,一部戏能出什么事?”领袖朝他掀了下眼皮。
    阿贝索一口所说出诸多罪状,可卡比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淡淡地说:“你这也算一家之言吧,你写出来争鸣一下嘛,响应一下他们的学术自由嘛。”
    阿贝索还在说,卡比拉不接这个话题了,自言自语地说,林顿最近也不见了,身体不知好不好。说完打起哈欠,一副真的不再希望阿贝索来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阿贝索一直在想,难道卡比拉真的甘心隐退了?这不是他的性格呀。现在国家权力分为两家,叫我如何站队?思考了一夜,他决定先让党校的亲信把文章写出来。
    几天之后,阿贝索呈卡比拉审文章。卡比拉看了几段之后,让阿贝索读给他听。阿贝索读得不大顺畅,卡比拉笑了,说:“一篇文章么,也是一家之言,看看能发就发吧。”就谈别的问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丝毫没提到文章,很快就话不多,萎靡不振,警卫员进来提醒领袖要休息了。
    几天后,报上登了《评新编剧〈老牛王〉》,没登在中央大报上,登在了地方报纸上,尽管如此,仍然似一颗重磅炸弹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文章断定《老牛王》“是一株毒草”,戏中强调老牛王的革命理想是食草动物家家有田,这是为现实世界的包产到户鸣锣开道;强调革命过程中与食肉动物合作,是为食肉动物、人类帝国主义者和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翻案。全剧充满链级调和,仿佛千百年的链级斗争史不存在,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地主食草动物和贫农食草动物其乐融融,全有主义革命是多此一举。这样的文艺作品要告诉动物民什么?这正证明伟大领袖卡比拉的英明论断的现实意义:在整个全有主义建设阶段中食肉动物和地主分子的思想毒害都将存在,并存在食肉动物和地主分子复辟的危险,链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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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05: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16 20:07 编辑

    京城的高官对这篇文章大为恼火,认为此文文风可恶,是上纲上线、置《老牛王》作者于死地的夺命文章。京城首长斥责刊登此文的报社和城市的领导为何未加知照擅自刊登(《老牛王》作者是京城副市长)?还有没有党性?并指示京城大小报纸一律不准转载。全国基本上皆是如此。炸弹惊爆,可并没引起连锁反应,影响消退殆尽。
    阿贝索向卡比拉汇报情况,卡比拉这回没有云淡风轻,而是高兴地说,这文章是谁写的,写得好!为什么只有一座城市的报纸登呢?阿贝索说只有这家报纸肯登,京城的大报正在讨伐呢。卡比拉爽朗地笑了,精神矍铄说:
    “这回给你打100分!我就要看他们表演的,果然,京城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成了独立王国。不光京城,现在我亲手建立的组织,都不听我的了,成为我的死对头了,你说我怎么办?组织是那么强大,我曾经依靠它打败了歪耳朵,现在反对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缴械投降吧。”
    阿贝索想,这肯定又是对我的考验。他前腿跪地抱住卡比拉的前胸,“领袖,您不能这样!您是战无不胜的。您这是气话,您有我们呢,您就布置战略吧!”
    卡比拉把阿贝索搀起来,缓缓地说:“组织都被哗变了,军队不知怎么样,我还有什么?”
    “军队还是您的,谁的威望都无法与您比。就像您好说的,没有革命的军队,便没有革命的一切!”
    “军队当然重要,可还有更重要的喽!”
    领袖没讲是什么,阿贝索也没问,因为他知道这又是领袖出的考试题。领袖在重用谁以前总是这样的。他要回去琢磨,必要的话动用他的智囊团。
    智囊团也莫衷一是,有说是宣传机器,有说是国家财政。阿贝索想你们一群废物。但有一只猴子,戴着眼镜的猴子胸有成竹地说:
    “这个更重要的力量是动物民!领袖说,动物民,只有动物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领袖是动物民的代表,他的力量来自动物民,动物民爱戴他,忠于他,只要领袖怎么说,全体动物民就怎么做,有什么力量比全体动物民更强大?”
    大家恍然大悟。阿贝索更是兴奋不已,对眼镜猴大加赞赏。这眼镜猴子就是《评新编剧〈老牛王〉》的主笔,而这文章被领袖赞扬了!不愧为自己的第一智囊。眼镜猴并建议阿贝索去拜访林顿,他认为领袖想知道林顿的态度,因为军队中的威信卡比拉是无与伦比的第一,而林顿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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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16 20:14 编辑

    林顿的头痛病又发作了。林顿的房间从来窗帘紧闭,现在装上了空调,每天运转,温度打在25度。有了空调之后湿度低了,林顿感到舒服,头痛发作少了些,但一个月一回还是有的。头痛之烈犹如上刑。近年国家造出了汽车,林顿头痛时就让猴子开着越野车在山地颠簸,痛觉可减。阿贝索只见到纳塔莉娜,因为阿贝索一向是领袖的红牛,所以纳塔莉娜对他总是很热情,阿贝索也很愿意与纳塔莉娜交流。纳塔莉娜说林顿犯病了,开车出去了,你等等吧。他们就利用这宝贵机会交换信息,阿贝索想了解安斯艾尔罗伊他们的情况,纳塔莉娜想了解领袖对安斯艾尔罗伊他们的看法,特别是一石惊起千层浪的《评新编剧〈老牛王〉》的背景,男女两牛像打太极拳一样攻守兼备、予取平衡,彼此收获了可观的信息。
    林顿回来了,他调皮的儿子鲍伦也从车上下来了。这对父子刚经历了一场山地颠簸的“冲浪”游戏。阿贝索自然首先关心询问林顿的身体,林顿说好了。两牛进入阴暗的密室交谈。阿贝索知道林顿从不喜欢聊天,平时除了谈工作没什么话讲,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这倒好,比跟纳塔莉娜交流省事多了,于是直奔主题。
    林顿干脆地回答,从过去到现在,将来,我只敬重卡比拉,其他谁都没法跟他比。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领袖只能是他。
    有了林顿毫不犹豫的意见,回来后与眼镜猴交流一下,阿贝索再次去见卡比拉。他不急不忙地从党校出来,党校漂亮的建筑像一支威武的舰队,停泊在绿色的大海上,整装待发,将要辟开那起伏的波浪。空气非常闷热,阿贝索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他的身子颤抖起来,他在这场战斗里押足了宝,包括了身家性命。他知道党内斗争的严酷性,往往超过与歪耳朵的斗争。
    卡比拉毫不掩饰对阿贝索的满意,“你开窍了,就是动物民!我是他们的一部分!我的心永远向着动物民,没有了动物民,我什么都不是,有了动物民,我们无往而不胜。只有依靠食草动物民,只有发动群众才有办法,军队重要,军队也是动物民的子弟兵嘛!军民团结如一牛,试看天下谁能敌?组织没了,可以重建嘛。动物民心的向背决定成败。而他们,已经脱离了群众了,有好房好车,有服务员,日子好过了,不革命了,而群众是要继续革命的。他们迎合少数动物的剥削思想,特权思想,特别是迎合灵长动物的野心,他们自己成了革命的对象喽!我亲手创立的组织,成为代表这些剥削思想的官僚集团,怎么办,只有摧毁它喽。如果光是一、二个德尔波夫,我一粒脚趾头就能解决它!可我要损毁组织,重建组织,我要发动动物民认清他们的本质,并且以后永远不让他们得逞,所以我要发动群众,搞一场大运动。”
    卡比拉说,你立即把林顿叫来。
    几天后,全有党中央**开会,通过了阿贝索起草(实际是眼镜猴写的)、卡比拉修改的《塞伦盖蒂全有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全有主义教育运动通知》,全有主义教育运动简称全有教运动。
    通知指出:
    “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有产阶级代表动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食草动物专政变为地主资本家的有产阶级专政。
   “例如德尔波夫那样的动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高举全有主义教育运动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全有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有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的有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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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8:52: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20 18:54 编辑

    第二天,林顿发表谈话称:“领袖卡比拉是天才,领袖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超过我们一万句”。教育部发出通知,要求教育战线掀起活学活用卡比拉著作的新高潮。指出:目前中学所用教材没有以卡比拉思想挂帅,没有突出食草动物政治,违背了卡比拉关于链级和链级斗争的学说,违背了党的教育方针。
    当天夜里,巴蒂怀着沉重、自得、迷惘的复杂心情去见继父。林顿没多话,只是说:蚍蜉撼树,螳臂挡车,鸟蛋砸石头。巴蒂,山不过来,咱们只能过去。
    如果说《评新编剧〈老牛王〉》是重磅炸弹,那么这则中央通知就是原**了!巴蒂所在的大学里,学生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闹热。经过解放后的学校改造,政治挂帅、政治课、教导员、辅导员、班主任、全有主义青年团这些概念和组织已提高了学生的思想觉悟,但旧思想还顽固地不肯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大学生何等聪明,年轻动物何等激进,他们经过新社会革命思想的洗礼,要对那些旧社会的余孽、修正主义的思潮作坚决的斗争!中央在号召他们,他们兴奋不已,奋勇向前。卡比拉已经是一座巍峨的乞力马扎罗山矗立在他们心中,领袖是全世界最最伟大的,现在领袖号召他们揪出党内的“德尔波夫”,和各级党和政府里的大小小的“德尔波夫”,他们感到作为革命事业的接班者应该勇敢地站出来了。他们料到并看到校领导对中央的号召会抵触,果然校领导故意弯曲引用领袖的“9个指头和1个指头论”,称学校的修正主义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是极少数,甚至达不到5%,并且一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样子,于是学生们不满了,呼啸着大举上阵了。奎达尔是大学生中是最有组织能力和号召能力的,他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校长在全有教运动中究竟干些什么?》,把这些问题无情地揭露,学生们纷纷叫好,要求校长出面正面回答问题,并宣布无限期罢 课。全国的学校纷纷效尤。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安斯艾尔和罗伊急了,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禁止张贴大字报,禁止罢 课
,宣称这次运动的斗争方向是没有改造好的黑五类即地富反坏右,试图转移斗争大方向。
    工作组轻车熟路,用一整套的老方法整奎达尔。先查他的出身,三代贫农,父母还是基层党员,没查出问题。再查了生活作风,可惜,这个方法在这儿也没用,因为奎达尔年轻,还没机会犯生活作风错误,同样的,经济也没什么可查的。最后寄希望于外围突破,找奎达尔的同学和老师,暗示他们揭发问题,找了很多很多的牛马猴,终于做出了材料:奎达尔曾经说学校里的女学生都要是丑八怪,这是污蔑劳动民子女、有产阶级的审判观。再加工一下,就变成奎达尔还说母猴母豹很漂亮,这是链级立场问题!于是奎达尔和几百名学生被打成右派。奎达尔不服,绝食抗议。校长怕出事,副校长巴蒂主动请缨,说我去做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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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8:5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0-20 18:57 编辑

    奎达尔看上去是一只稚气未脱的青年牛,但一开口却老劲十足。看来他造反不是偶然的,他一口气数落出校领导的十宗罪,上纲上线,句句诛心。他说,农村搞单干走回头路,文艺黑线专政,学校的所谓专家不宣传卡比拉思想热衷人类的所谓世界文化,有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革命者不屑隐瞒自己的观点,我们就是要踢开党委闹革命,夺权!不惜武力!不惜牺牲!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牛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怕死不革命。我要绝食,我要抗争!我是右派?天大的笑话!我是卡比拉最忠实的卫士!学校的德尔波夫倒打一耙,贼喊捉贼,他才是真正的右派。我要与他一起见领袖,对面对质,看看谁是右派。我还可以与他打赌,到领袖面前,领袖说我是右派,我立即自尽,看他敢不敢!
    巴蒂说革命事业来日方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应当保重身体。这奎达尔虽然已经绝食三天,但看不出来,精神很好。
    奎达尔说:
   “我就是要轰轰烈烈、扩大影响,我要用我的生命引起领袖的注意,唤醒民众,让大家看到反动官僚的本质。为了领袖,我赴汤蹈火,死何足惧?领袖是多么的英明伟大呀!他在我心中说是神。他是伟大的革命家,天才的军事家,伟大的诗者、书法家……”
    嘿,真长见识了。一个在那边牢狱里以死反抗“暴君”,一个在这誓死捍卫领袖——这位“暴君”,慷慨赴死的激情如出一辙,都要以自己的牺牲换取社会的觉醒,可是,他们的价值判断咋这么大呢?
    难道在他们之间,就没有中间地带?非要你死我活?“有的,一定有的!”巴蒂几乎是哭着喊出声来。
    喊声惊吓了沉浸在自我演说中的奎达尔,他停下来望着巴蒂。一时两牛无语,见面以来难得清静。巴蒂说,你听我的,保存革命实力,你不用牺牲,你会看到胜利的一天。你的情况我会让领袖知道的,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会给你公正的。
    巴蒂向继父和母亲汇报了学校的情况,林顿表扬巴蒂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纳塔莉娜高兴地说巴蒂成熟了,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巴蒂笑笑,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三天后,卡比拉下令撤销工作组,奎达尔的右派认定无效。而且,国家第一大报刊登了他的大字报《校长在全有教运动中究竟干些什么?》。更令奎达尔万分惊喜的是,领袖支持他们,头版头条在报上登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文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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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8:59:10 | 显示全部楼层
    “全国第一张克罗斯主义的大字报和动物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这一篇大字报和这篇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有产阶级立场,实行有产阶级专政,将食草动物轰轰烈烈的全有主义教育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有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食草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这些年的右倾思潮,岂不是可以令我们深省的吗?”
    这是明摆着号召向“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开炮。一声令下,全民战争打响,冲锋陷阵的年轻的学生,很快,京城沦陷了,或说被攻克了。安斯艾尔还煞有介事地来到巴蒂的大学,说:
    “这些京城的大小高官,他们的互相关系是不正常的。他们共同特点是反对卡比拉,反对卡比拉思想,都是搞地下活的。他们是有发生政变的可能的,这是激烈的、国际、国内链级斗争在我们党内领导机关的反映。我们现在拥护卡比拉,卡比拉百年之后也拥护卡比拉。卡比拉思想要延续下去,卡比拉著作应该成为全国动物民的教科书,成为全国动物民的行动指南,全体党员的行动指南。卡比拉思想是全体动物民的灯塔,是世界革命的锐利武器。卡比拉思想能改变塞伦盖蒂的面貌,也能改变世界的面貌。我们用卡比拉思想战胜了一切反党分子,也能战胜国内一切反动派,也能战胜国外一切反动派。”
    巴蒂一字不漏地听,觉得很悲哀。
    而奎达尔在底下高喊:“炮打司令部,揪出总后台!”
    现在奎达尔是红极一时的动物,身为国家主席的安斯艾尔已拿他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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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5 19:44: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11-5 19:57 编辑

                                           12

    不但是大学生,乳臭未干的中学生也精神亢奋行动起来了。不要读书了,可以斗平时压迫他们的老师了,何乐而不为?而顽皮的鲍伦,因为是高干子女吧,他比同学们站得高看得远,他把同学们组织起来,认真学习中央的《十六条》即《关于全有主义教育运动的决定》,并作讲解。他第一次做一件事这么认真,他觉得很有劲。学习完之后,鲍伦说:
    “修正主义想要变天,人类的反动派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大家说是不是?”
    “是!”同学们很响地回答。
    “我们都是高干子女,应当有比老百姓更高的觉悟,更大的使命!父辈打下的江山,我们来保卫,义不容辞。我们出生迟没赶上解放革命,现在领袖号召我们保卫革命成果,这场革命我们不能拉下,大家说对不对?”
    “对!”大家热血沸腾。
    “我们要像军队一样保护领袖。我宣布,我们的军队成立了,叫红卫士——做红太阳卡比拉的卫士,领袖是我们的总司令。大家同意的话,我们学校这一块由我负责。”
    大家纷纷说同意。
    有一个不甘寂寞的还提了行动方案,首先是要斗校长、教导主任等,这本是鲍伦想说的,让他给先说了。会议在“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雄壮口号声中结束。
    那些平日师道尊严的校长、主任、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一夜之间成了学生审查、揭批的对象。无数双纯洁的、幼稚的、严厉的眼光在翻查他们的历史,对照着领袖的指示和报上的文章,相互比赛看谁发现了问题。比如,什么时候说过农村饿死角马——污蔑新塞伦盖蒂;什么时候说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不要瞎起哄——破坏全民教运动;哪个老师身上有香水味——有产阶级生活方式;哪个老师的出身是地主——当然要揪斗。好多难免夹带自己的恩怨,比如我就是不喜欢这个老师或觉得这个老师不喜欢我、这个老师敲打过我的脑袋、这个老师向我家长告过状、这个老师给过我59分…… 于是,林林众众的原因让许许多多的老师遭殃,批斗,吐唾沫,各种暴力……
    轰轰烈烈的运动,如火如荼的斗争。鲍伦每天运筹帷幄,志在必得。但这时他发现有大字报嘲笑他们,说他们自恃高干子女,自认为有“高贵”血统,实际是一群不学无术、盲目乱动的疯子。他们还自印小报,刊登论文《出身论》,反对血统论和所谓的高干子女特权。
    同是红卫士,却成为势不两立的两派,在激烈的争论之后,终于进行武装斗争。双方都喊着“保卫卡比拉”和“把全有教运动进行到底”的口号,勇敢地冲入敌阵,就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冲在前面的最勇敢分子在两牛相撞后倒地昏迷,不治而亡。受伤者不计其数。
    卡比拉写信给大学附中的红卫士,认为他们的行动说明“对反动派造反有理”,向他们表示“热烈的支持”。同时告诫学生们要“文攻武卫”。为了满足广大红卫士想见领袖的心愿,领袖要接见红卫士。
    全国各地的红卫士都往首都赶来。领袖接见的时间还没到,广场上已经挤满红卫士小将,水泄不通。天宇澄澈,碧蓝如洗。白云絮絮,那是广场冲上云霄的热气。猴子们在牛马的背上跳忠字舞,兴奋得像是在树林间轻腾巧挪。几只大象在边上鼻子一甩一甩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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