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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林列2014

[小说] 牛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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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 20: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 20:17 编辑

    每天就这样从有草有水的山麓到劳动的荒漠之间来回。山麓不大,低矮的灌木长不出果实,最多的是剑麻,那是可以用来制作麻绳了,叶子又硬又干,味同嚼蜡,挑食的灵长动物吃起了干涩的衰草。劳动强度大营养不良,灵长动物的身体日见衰弱。雨季终于来了,燠热退去,新叶嫩草长出,右派们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最可喜的是,大地吐翠,被改造的盐碱地上长出了青草!
    这是伟大的改造自然的胜利成果,右派们欢欣鼓舞。他们用行动实践了领袖“人定胜天”的思想,经受住了领袖对他们的批评和考验,给出了优良的答卷。 “顶煞你”也难得地表扬了右派们,右派们差一点问:“领导,我们改造得怎么样,可以回去了吗?”他们一个都没敢问。“顶煞你”了解他们的心思,他说:
    “你们给我好好表现,改造好了的,就回去。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国家还是要用你们的。奶奶的,老子有你们的本事就好了。你们都能回去,会有新的劳改分子来。你们是有期的,我是无期的。不过老子也觉得了不起的,这片绿地是我领导改造出来的,你们能写的,不要忘了写写我!有句话叫什么‘青史留名’,我也配得上,过去打仗领袖亲自表扬我,现在开荒也不错吧!”
    大家都附和“是的”、“肯定”、“绝对”,然后心里希望陡升。
    雨季里右派们仍然忘我地劳动,没有了旱季的炎热和缺粮,加上泥土松软,排碱沟像箭一样向远处延伸,碱水和着雨水朝低落洼地流淌,形成一块新的湖泊。大家相信那是又一个盐碱湖,虽然面积没法跟纳特龙湖比,但将会与纳特龙湖一样美。他们命名它为“新生湖”。
    天上像装着闸门,一关上,雨季说没就没,放出了不可一世的太阳,以能量的名义、以无形的光刀、以灼热的方式摧毁一切。它吞噬了新生湖的水,把白花花的盐渍裸露出来,像狮豹裸露的肚皮。青绿的草黄了,枯了,黑了,焦了,被打回原形的盐碱地像烈日下呻吟,山麓引来的泉水潮湿了一下土地,瞬间钻入广袤不见一丝踪影,盐碱地一如往年的灰黄、惨白和死寂。改造盐碱地失败了。
    山麓的草和树叶经不起近300动物的啃食,“顶煞你”命令右派不准吃地上的草,不多的草得归非右派的管教干部。很快,就连树上难以下咽的麻布一样的树叶也被右派们吃光了。最后的剑麻叶被抢食,有右派夜里过去偷食,直到把剑麻叶全部吃光,食物撑到嗓子眼,天亮后上吐下泻,到下午,饥饿的动物把呕吐物和排泄物收集起来,在其中仔细地挑拣剑麻叶吃。自此,山麓里已经没有可供右派们吃的食物,“顶煞你”命令大家自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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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 20: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 20:36 编辑

    纳特龙湖浅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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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 20: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 20:30 编辑

    纳特龙湖浅滩上,右派们掘到了小虾、蛤蜊、昆虫、藻类,不竭的可口食物令他们大为兴奋,生存的危机解除了。一次次的绝处逢生,他们感到自己生命力的顽强,感谢上苍的不弃。他们欣赏起的纳特龙湖的美景,你一句我一言地吟诗。可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玩笑,成千上万的火烈鸟飞来了,沙滩成了红色的海洋,火烈鸟的尖喙扫荡之下食物荡然无存。右派试着捕捉火烈鸟,可火烈鸟离他们远远的,一看到他们过来就飞上天空。偌大的浅滩如遭蝗虫洗劫,粮食消失殆尽。
    掘地三尺,浅滩再无食物,只得转向盐碱地。灰黑的枯草一碰就碎状如齑粉,虽无营养但可用来填充肚子。一个月下来,瘦骨嶙峋的动物也如枯草一碰就到,再也起不来。于是,活着的动物有福了,尸体很快被分食,靠吃同类,大家又可以活一阵子了。在非常的生命危机时刻,他们文明的底线荡然无存。
    两只动物没有吃一口尸肉,一是大猩猩教授,尽管他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另一个巴蒂,他一直吃枯草,已经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巴蒂劝大猩猩教授吃点肉活下去,大猩猩教授摇摇头说:
    “让他们吃吧,让他们活下去。我应该替他们去死,他们是读的我的文章才投奔过来的,我是骗子。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巴蒂说你别这样说,这事不能怪你。大猩猩教授你要活下去,我也害了你,“顶煞你”让你山麓去吃草,你不要犟。巴蒂说你吃肉我就去,大猩猩教授就去吃肉,巴蒂就去山麓吃草。大猩猩教授停止吃肉,甚至嘴里的也吐了出来,其他动物拿去藏了——他们吃饱了,留下次。
    瘦弱不堪的大猩猩教授“胖”了起来——身体浮肿,脸肿得像大南瓜,上眼泡和下眼泡肿得如同塞进了香蕉,里边包着一泡水。他的嘴肿得往两边咧着,头毛都竖了起来。噪音变了,说话时发出尖尖的如同小狗叫的声音。几天之后,他在山麓的秃树下坐着,头一垂就死了。
    巴蒂虚弱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也是见到了太多的死亡早已麻木。他不想让动物吃掉大猩猩教授的尸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管教干部的帮忙下,把大猩猩教授驮到湖边,推进了纳特龙湖!
    一大半的动物死了——饿死,或是晒死,还有病死,总之是死了。死亡对于他们就像睡觉一样平常,饥饿使他们丧失了思维,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是有思维的生物的本能,而他们的身体作为思维的硬件已经毁坏——也好,在度过饥饿最初的痛苦之后,他们已经丧失了对痛苦的知觉。他们躺在遮不到多少阳光的枯树下,彻底停止了他们曾经引以为豪的思考,成了纳特龙湖水钙化的石像。不同的是,他们都很浮肿,那种因饥饿而濒临死亡的浮肿。
    乌云翻滚,雷声隐隐,天地轮回。雨水永远以自己的节奏周而复始,不以蚁民绝望的呼喊而加快其悠悠的步幅。幸存的动物啜饮洒向荒漠的琼浆玉液,日渐式微的生命在与盐碱地上缓慢生长的青草赛跑。生命的余烬在土里缓缓钻出一丝绿尖时纷纷熄灭,当盐碱地终于吐出一点稀疏的青叶时,300右派已所剩无几。
    然而他们获得了永生。巴蒂和幸存的右派把尸体推进了纳特龙湖,鬼魅一样的干尸相互背靠着坐在湖边,陪伴他们的是壮丽的风景和数以万计的火烈鸟。
    褐发女猩来了,她在大猩猩教授的木乃伊前坐着,一直坐着。大猩猩教授背靠的是瘦猴,瘦猴嘴里放了口琴。“报纸我带来了,”褐发女猩对大猩猩教授说,“你让我撕掉,我听到了。”褐发女猩把一叠报纸一张张地撕,满页的文字四分五裂, “2939年2月25日,嗯,做梦的日子”, “民主,自由,宪 政,呵呵,多动人的词汇”,“嘿嘿,开放党禁,还政于民”…… 破碎的报纸撒向空中,承载文字的报纸是如此之轻,毫无分量,随风飘散,恰如翻飞的冥纸。
    褐发女猩吹起了口琴,琴声凄恻哀婉,回荡在寂寥的荒原,五天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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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6

    褐发女猩回去不久,纳特龙湖劳改农场被撤销,右派得以不致全军覆没。巴蒂和30多活着的右派被转移到塞伦盖蒂劳改营。
    塞伦盖蒂劳改营扩大了,扩大的方式像人类拓展城市的摊煎饼一样,如果说当年巴蒂看到的围墙是一环,那么现在发展到了三环。四环正在建造之中,看来新生的链级敌人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新来的巴蒂们在二环和三环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但比起纳特龙湖畔地狱般的生活,这儿是天堂。虽然每天仍然出去劳动,去开垦无止境的田地,但不愁吃,尽管吃得不好且不够饱。30多来自纳特龙湖农场被死神亲吻过的右派特别能干,他们如同经过炼狱中负重拉练,如今回到平原轻装行进,倍感轻松。别的劳改分子体力透支到了极限,30右派还像刚刚开始劳动,闲庭信步一般。于是别的劳改分子停下来喘着粗气看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巴蒂拉着犁不紧不慢(他能在反刍时不误干活,所以他不休息),后面的猩猩犁铧把得笔直。从开工到收工,这对搭档就没歇过,野地在他们所经之处服帖地敞开胸怀,从亘古以来第一次展示它阴暗但温柔松软的内心世界。所有动物惊讶30右派的开垦速度,右派们享受着大家的注目礼。他们一、二年前还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知识分子呢!谁会主动地、超凡毅力地经受魔鬼式历练?而不如此,怎么能挖掘出自己的潜能?感谢伟大的时代,感谢纳特龙湖,把他们塑造成钢铁动物。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为了实现地球上至高无上的终极真理,死一批动物是难免的,何况是右派。
    塞伦盖蒂劳改营是令巴蒂心旌摇曳的所在,这儿有他心爱的艾米丽。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矣,巴蒂只有十秒钟的激动,就平复了心情,心如止水。爱情,已经与他擦肩而过永不相遇。“我献身正义,舍命抗争,无缘寻常动物的正常生活矣,况奢谈爱情乎?现身陷囹圄,断然与情爱诀别。万马齐喑,总得有动物站出来。革命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哪儿出了问题?领袖知道下面的情况吗?但愿不知道。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总要向他反映情况,讲我们的意见。”巴蒂想到小时候在乞力马扎罗山麓时见到的知识分子的学习与争论,那时多好哇!不对!争论之后,也有肃反、整风、杀戮异己…… 那时只是听闻,那时觉得危险离自己很远,而现在落到自己头上了。难道党从根上就错了?是的,是错了!至少是部分方面错了,所以才有克罗斯晚年的民主全有主义!克罗斯有鉴于马赛马拉的革命实践,于是写了《〈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马赛马拉的情况应该与塞伦盖蒂是一样的吧,如果如此,《〈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就是《〈塞伦盖蒂链级斗争〉导言》,按照克罗斯的观点,塞伦盖蒂当然要搞民主全有主义!我得把当年马赛马拉链级斗争的历史研究一下,与我们当下塞伦盖蒂作比较,如果相似…… 那太好了!——巴蒂成了不折不扣的民主全有主义控!
    好在劳动营里有图书室,能片鳞半爪了解到马赛马拉链级斗争的历史,巴蒂兴奋地发现,马赛马拉与塞伦盖蒂的革命何其相似乃尔!他几乎要在图书室叫出声来!像是发现了一颗新的恒星,像是发明了新的定律,像是找到了为自己正名的无可辩驳的证据,巴蒂奋笔疾书,论点鲜明、论据充分地阐述塞伦盖蒂实行民主全有主义的必要性。他扛起了克罗斯的大旗,信心满满——不过,他旋即想到了与阿贝索的争论,阿贝索不承认是克罗斯的文章,称是修正主义托名的伪作,心里就有些泄气。“第一,还是要先把建议书交上去,时不我待,”巴蒂想,“第二,我赶紧找资料澄清这个疑问,我相信这是克罗斯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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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1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2 20:22 编辑

    建议书由管教干部呈领导再呈中央,但监狱长没上送。管教干部对巴蒂说“你不要异想天开!”巴蒂坚持要见监狱长,监狱长还真见了他,此监狱长已不是两年前的监狱长,他不知巴蒂何方神圣,只知他劳动虽好但思想顽固,早有教训之意,于是开口就一顿喝斥:
    “你小小年纪生了个花岗岩脑袋,你在纳特龙湖是怎么改造的,怎么思想还那么反动?像你这种右派就不该从纳特龙湖活着出来,你活着就是个社会污染。你就是为那个民主全有主义做右派的,怎么死不悔改。告诉你,在我的劳改营必须老实改造不许乱说乱动!你立即写一份悔过书,我郑重警告你,你以后再乱说乱动宣扬反动言论,立即对你进行处罚!别怪我没警告你!”
   巴蒂说:“民主全有主义是伟大导师克罗斯的观点,现在没证据证明是修正主义者假托的。我之所以坚持,是为国家着想,如果为我自己,我可以明哲保身,噤若寒蝉,革命形势虽然好,但不完美,出现了一些问题,从克罗斯那里可以找到解决之道,为什么不可以探讨?我不是反革命,我是革命的拥护者和革命的完善者。我坚决要求把我的建议书呈交领袖。”
    “你痴心妄想!在我这儿不可以有反动思想,更不可以传播出去!你胆子太大了,我问你最后一遍,我的话听清没有?”
    “什么话?”
    “你老老实实改造不许乱说乱动!”监狱长吼叫道。
    “乱说乱动?我可以不再宣传,在中央的明确指示前。但你必须把建议书交上去,得不到中央答复,我会一直坚持这个权利的!”
    “放肆!你一个右派有什么权利!”
    “右派就没有为国建议的权利?对我的判罚中并没有剥夺政治权利这一条。现在说谁对谁错还早,历史会给结论!”
    “你不可救药,”监狱长对管教干部说,“惩罚他!”
    巴蒂被带到室外,脖子上套着绳子,绳子的一头系在一棵树上。大猩猩抡起钢鞭,在头顶旋了几圈,呼呼有声,然后“啪啪”打在巴蒂的身上,钢鞭仿佛钻进肉里又生生地钩出肉来,尤其是鞭尖甩到肚子上,肚子上就绽放了血的鲜艳花朵。接着,背上也重重叠叠起了肉的沟壑,臀部的陈年疤痕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就被新伤覆盖得无影无踪。开始几下,巴蒂下意识地移动躲闪,尽管脖子被吊着并无处可藏。很快,他觉得应该享受这酣畅淋漓的痛打。
    于是巴蒂放声大笑。“打得好哇,一鞭打醒梦中人,再鞭催我上行程,三鞭四鞭,五鞭六鞭,鞭鞭坐实你这假革命!打呀打,打得好,打得痛快!”他唱起了歌: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牛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全有党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嘿嘿一个呀嘿……”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消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塞伦盖蒂发出万丈光芒!哈哈……”
    钢鞭飞舞,鞭条上沾满肉沫,绯红花蕾飘飞在空中,在阳光下似红色的萤火虫,又似炼钢炉飞溅的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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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27: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2 21:52 编辑

    歌声渐渐无力,气若游丝,当巴蒂全身挂彩黑毛染成紫色时,他一头栽在地上,牛角很响地折断。
    大猩猩得意地说:“我狠不过你?我狠不过你鞭子能狠不过你,你小子有种,但碰上我了,算你倒霉。哈哈,你倒是起来唱呀!”
    关上眼睛之门,巴蒂进入了坨红色的世界。空气是无比均匀的红色,坨红色空气长着无数的针脚锥刺并腐蚀着他失去皮囊保护的肌肉。纳塔莉娜用角尖刺他,一下,两下,“不痛,就不痛!”只及母亲一半高的孩子不屈不绕地用言语反抗,母亲唯一的选择是接着进行肉体惩罚。巴蒂觉得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遭到家长责打就无原则地喊“不了,我不了,我改”,因为他感到自己是对的,为什么与家长辩理就要遭打?纳塔莉娜命令儿子跪下,巴蒂拒不服从,纳塔莉娜就自己朝儿子前肢一曲给跪下了,这姿势犹如磕头,2岁的巴蒂这时才不知所措地哭了。脸上的泪水,屁股上被牛角刺出的血水,一前一后伴着低声抽噎嘀落下来。小伙伴们围过来看热闹,看巴蒂的奇耻大辱,特别是有艾米丽在其中,巴蒂死的心都有了。死亡,正在成全他……
    艾米丽的眼神与所有小伙伴不同,它没有一丝幸灾乐祸,没有一丝看客的漠然,艾米丽漂亮的眼睛连着巴蒂的悲伤,它里面打转着眼泪。她小不点的身躯上前扶起纳塔莉娜——这对于纳塔莉娜来说太及时太恰当了,她此时比儿子更处在不知所措的进退两难中!就凭这一点,2年后纳塔莉娜怎么能阻止他们相爱呢?纳塔莉娜走后,艾米丽轻声说“巴蒂哥哥你别伤心”,她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巴蒂掀开眼睛,忧伤的艾米丽转戚为喜,展开笑靥。
    开口的却是监狱长。“巴蒂,你醒了,急死我们了!”
    监狱长把长长的牛脸凑了上来,巴蒂看到了一副殷勤的面容和一对只有劳改犯才有的胆怯的眼光。大猩猩医生吩咐四只狒狒翻转巴蒂的身体以清洗另一体侧的伤口,监狱长在一旁不住地喊“小心,小心!”仿佛病牛是他的亲儿子。关怀备至,前倨后恭,形同霄壤,巴蒂如坠五里雾中——儿时受母亲纳塔莉娜责罚,与受到监狱长优待,这两个哪个是梦?相同的是,都有艾米丽前来抚慰,令他万分幸福。
    艾米丽伏下身子轻抚巴蒂,还吻了下他的额头。双氧水在巴蒂的身上滋滋冒泡,他不感疼痛反而觉得浑身舒坦。艾米丽看着折断的牛角,又流泪了。
    监狱长立即命令:“把凶手大猩猩给我押来!看我怎么惩罚他!”转过身,凶神恶煞秒变和颜悦色,比变色龙还快,觍着脸向巴蒂和艾米丽解释:“不知者不问罪,我确实不知道,幸亏小花豹跟我讲了,我是一刻没耽误就来了,没想到这畜生下手这么狠,还抵赖说是……你嘴凶,让我把他抓来听候你处置!“
    巴蒂厌恶皱眉,“何必冤冤相报,恶性循环。他也是你们惯的,教育一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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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34:03 | 显示全部楼层
    巴蒂伤重声轻,监狱长伏下身子把两只芭蕉叶大的耳朵贴上去听,又顾忌这样靠艾米丽的头太近了,却见艾米丽已将头抬起把位置让给他。
    巴蒂在教育监狱长:我是首长的子女就可法外开恩?如此肉刑与歪耳朵有什么两样?你什么时候参加革命的?你当初的理想是什么?我探讨真理有什么错?我要求图书室增加书籍,我的建议书我有权利呈交给领袖……
    监狱长诺诺连声。艾米丽觉得巴蒂累了,示意监狱长,后者会意,说:“你先休息,好好养伤,以后我再……请教。”监狱长自己都觉得轻贱自己了,但他不会脸红,外表依然神态自若。
    监狱长离开前不忘跟艾米丽打招呼:“你就在这好好照顾巴蒂,别回去了。这次的事给你记功!”监狱长的感谢是由衷的,差一点就打死了巴蒂,他如何向林顿和纳塔莉娜交待?心里埋怨巴蒂这个傻小子居然打死也不透露身份,拧得出奇。
    医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尽是外伤,只需缝合伤口,消毒消炎即可。医生在缝最后的伤口,艾米丽后肢弯曲屁股蹲地,前肢撑着花一样的美艳身子,眼睛分明汪着心痛的泪水,嘴角却上扬着安慰的笑意,欲戚还喜,别有风情,把巴蒂看呆了。他张着大嘴,眼光直直地盯着艾米丽。
    巴蒂侧躺着接受治疗,一直这样盯着艾米丽,艾米丽乐了,噗嗤一笑,抬起一只前掌在巴蒂的眼前轻舞,伏下身子嘴巴放在巴蒂的大耳朵里呢喃:“傻样,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吗?是不是被打傻啦?活该你,犟牛一只!就不能服点软?命都不要,你死了,叫我单单活着伤心!”她轻柔地拧巴蒂的耳朵,拧成一条大麻花。
    巴蒂大嘴一咧溢出笑意,随即脸色凝重,长长地叹气,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怎么,不欢迎我来?”艾米丽抬起头说。
    “怎么会不欢迎救命恩人呢,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救命大恩。你救活了我,却让我陷入无尽的痛苦,唉!”重重的叹息让艾米丽和大猩猩医生都感到吃惊。
    “为什么痛苦呢?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样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你说,要我怎么报答你?我的命都是你的,你说什么我都愿意。我的主人!”巴蒂卖了个关子,在这抖开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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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40:40 | 显示全部楼层
    艾米丽和医生都笑了。医生说:“没想到你这么幽默,才子啊!”医生朝艾米丽挤眉弄眼, “我教你怎么报答,你只要好好活着,多陪陪漂亮的小花豹就是了。郎才女貌呀!啧啧!”大猩猩赞叹有声,艾米丽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手术完成,医生嘱咐了几句,赶紧成全他们的牛豹世界。你巴蒂不是要看我吗,好,我让你看个够!其实我对你也看不够呢!艾米丽对着巴蒂似嗔似怜地飘起媚眼,还乜斜着;抿紧的小嘴俏皮地撅着,时而又屏不住地扬起嘴角的黑纹;鼻尖的一弧乌黑镶衬着鲜艳的一撮肉红,热烈地逗引巴蒂心中的欲望;媚眼故意夸张地睁大,深邃的棕瞳把偌大的巴蒂吞没了……
    巴蒂又禁不住重重地叹气,几乎同时,艾米丽也轻叹一声。
    两双眼睛相互探问:你为何叹气?
    艾米丽用眼睛说:你先讲,你老是叹气的。
    巴蒂开口道:“我不是以前的了巴蒂了,我已决定忘了你,可你的出现动摇了我的意志,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艾米丽要用一点时间来琢磨巴蒂的话。巴蒂接着说:
    “这两年发生的事,让我迷惘。打成右派后,我每天在劳动,思考,思考今后的路怎么走。是屈膝投降还是据理抗争?在纳特龙湖时,农场领导知道我的身份,也可能是我母亲跟场长交待过,有一阵子我过着特殊的生活,吃得比其他右派好,不用下地就在场部干些轻活,可才一星期我就坚决要求回归右派队伍,因为特殊的生活使我心灵痛苦,与右派们一起吃苦,过非牛的生活,我反而自在。他们笑我是受虐狂。我知道是我的英雄主义情结在作怪,没办法,天生的。我发现我过不了正常牛的生活,我就想干轰轰烈烈的事,救国救民的事,只有这种事我才感到刺激有价值。母亲希望我去做高官,以我的能力那是小菜一碟,可现在官唯唯诺诺阳奉阴违,毫无自己的思想,我嗤之以鼻。我是个怪牛,犟牛,我只与真理结婚,你不该爱我。我已经决定为真理献身。我其实并不崇高,只是我恰巧喜欢干有刺激的事,而这事恰巧是对国家有巨大意义的。在这遍地谎言到处杀戮背离革命初衷的时候,我没有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兴致。但今天……你破坏了我的定律,两年来我第一次这么犹豫。我有点恨自己,我为自己感到可耻,革命先烈不是这样的,我自信酷刑不会使我屈服,可爱情动摇我,我是不合格的革命者!”
    对巴蒂的精神独白艾米丽似乎并不吃惊,她说:
    “我知道你的事,从我妈那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对你的事这么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因为我受到的待遇吗?”
    “这只是一个因素。”
    “所以听到你的事后我心里很难过,因为我想可能没有我你不会这么犟。当初我不理你就是不想害你,想不到你比我还惨。现在好了,我们同病相怜了。”艾米丽笑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不要这么犟,你干事业,得保自己的命……我不是要你投降,你这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可以策略点,你有好日子不过为国家求好出路,已经是了不起的英雄了。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你去跟你妈,林顿叔好好说,他们是国家大领导。你还有机会跟领袖卡比拉说,他看着你长大的,总不会对你这么狠心吧。说不定是下面的人不好,上面领导听汇报不知道下面真实情况。”
    巴蒂看着艾米丽,神色凝重,表情严峻。艾米丽心里一惊,不知哪些话让巴蒂不高兴了。巴蒂不动声色地说:“艾米丽,我可以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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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20:44: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2 21:05 编辑

    艾米丽又一惊,认真地注视着巴蒂,想从他脸上读出他内心的意图。巴蒂哗啦打开紧绷的脸,“我想吻你,你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只知道死磕。艾米丽,你愿意让一只笨牛吻你吗?”
    艾米丽轻声说:“你真坏…… 我愿意。快来呀,我等不及了!”
    小公牛和小母豹躺在一起,在徐徐降临的夜幕的掩护下,他们做起贼一样的勾当。他们从对方的生动的、挑逗的、赤裸的言语中明确彼此决定用此生从未有过的最隆重最私密的仪式来取悦对方,这仪式也是自己向往已久的幸福,其渴望的程度在他们所有感到兴奋的事情中排列N0.1——任何事都不比它更令牛(豹)向往,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它——至少现在是这样。他们并且惊奇地发现,性趣竟然是由语言开启进而仅凭语言就可以持续增强的,原来性爱是可以这样生动有趣,这样优雅有品,他们想这样高品位的性爱是大多数动物不具备的,可能人类是这样的。他们感到高兴和自豪。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中,他的雄器膨胀了,而她从内心深处泛出 “我要”的体音,这体音本能地跑到她的隐讳部位,滋润着它,躬身以迎。
    “慢着,小宝贝,你是伤病员,交给我来。”艾米丽的声音像涂了蜜,她引导侧躺在草地的巴蒂向他未知的新世界进发。她像一张弓一样蜷曲在肚子下,柔软的剔去骨头的矫小身躯随着激烈的心跳波浪般起伏,凸翘的圆臀轻扭着、厮磨着。他的岸然傲物挺立在她的臀峰上,在富有弹性的肉地上湿湿行走,再朝向往已久的幽谷探寻,她臀谷的泉眼已冒出汩汩的激流。他是个笨拙的探险者,而她也不是一个熟练的向导,他们走了不少弯路,但一起迷走的快乐胜过捷径直达的无趣。峰回路转,他们终于到达并进入快乐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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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5 00:32:43 | 显示全部楼层
                                        7

    巴蒂食髓知味,嗯,还有艾米丽,他们开启了一生中的新生活模式。一切都是新鲜的和幸福的。两台新机器,不知疲倦地磨合和运转;以养伤和照顾的名义,以红二代的特权,他们不用劳动,能吃到新鲜多汁的青草和水果,艾米丽吃到了从淡水湖运来的鲜美水产;闲暇的时候,他们被允许走出劳改营,终于又融入到本该属于他们的广袤世界。巴蒂有伤在身,艾米丽不准他跑,她自己呢,一会儿跑到巴蒂面前亲他一下,然后在草原上欢腾疾跑;再咬一口嫩草,撮着嘴把嫩草送进巴蒂嘴里;见到结果子的树,就爬上去咬了鲜果和着自己的口水再与巴蒂来个口口相接。果子嵌在犬齿间,巴蒂没有上门牙,就用下门牙一顶,果子可是碎了,碎在了两张嘴里,清香的汁水濡湿了舌头——它们自然要缠绕在一起。巴蒂喘出一口粗气,窒息了,感到一阵奇异的酥麻从不知名的器官深处迅速波浪般地发散开来,带着微微的电灼一波波地冲到四肢,冲上胸腔、喉咙,在大脑汇聚成强烈的渴望。喉结随着波浪通过而上下游移,脸形好比受了痛苦一样扭曲。艾米丽给他一个暧昧的娇笑,领着他走向大树下……
    这样闹着,走着,快活着,远远看见了乞力马扎罗山,他们一路小跑,向他们的童年穿梭过去。
    坐在乞力马扎罗山麓水塘边、大树下,青涩的岁月可曾看到迷茫的慨叹,回看的目光读懂了当年的景象。
    “在那,”艾米丽抬掌一指,“妈妈教水牛敢死队训练,林顿叔一来,妈就特别起劲。林顿叔的目光不肯离开妈妈。”
    “我妈那时跟林顿吵得厉害,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们真的有事吗?”
    “反正我妈是喜欢林顿叔的,挺佩服他的。两情相悦,没事才怪呢!而且,你知道吗,你这次来劳改营的前一个月,林顿叔来视察劳改营了,妈妈消失了一晚,第二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唱歌呢,解放后从未见过。我说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你哥不用骟了。”
    巴蒂知道为控制劳改营食肉动物数量,年轻的雄性要被无情地阉割,这对艾米丽哥哥来说是场大灾难,林顿成了大救星,以对革命立过大功的名义。“问题是,这一晚妈妈消失了!这事要谈一晚吗?”艾米丽挤挤眼睛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鸳梦重温?”
    “我不会用你的文皱皱的词,我只会说,他们肯定嗨咻了。”艾米丽格格地笑。
    “什么叫嗨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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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5 00:35:16 | 显示全部楼层
    “嗨咻—— 就是训练时‘嗨嗨’地叫,不懂了吧?”艾米丽笑得更响了。
巴蒂也笑了。“不会吧,林顿叔身体能行吗?”
    “行啊,有的牛伤得爬不起来躺着干也干得不错呀!”
    “嘿,我发现你口才越来越好了!艾米丽,你太美了,谢谢你要我。革命最大的成果是,水牛可以跟花豹相爱了。我是水牛历史上第一批幸运儿。谢谢你们,不嫌弃我们水牛的丑陋。”
    “我反正是喜欢你的,雄豹没你魁梧呀,你一身鼓鼓的肌肉,看着就…… 而且你好聪明。”
    “看着就怎么啦?”
    “看着就想上去咬两口,咬死你!”
    “呵呵,谋杀亲夫啊。”巴蒂问,“有传言卡比拉也喜欢花豹,你听说过吗?”
    “你不要问是不是我妈,我真的不知道。”艾米丽笑嘻嘻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管他们的事了,我现在只关心他别飞鸟尽良弓藏,早点改弦易辙,给你们自由不再歧视你们。”
   “唉,先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吧。我们还算幸运,托了你家的福,这两年好多狮子豹子都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好担心有一天也这样…… 但现在就是死了,我也没多少遗憾。这是命。”
    “你别这么消极,会改变的。我会去争取的,用你教的方式。”
    “就是,不要硬碰硬,鸟蛋碰石头。”
    “行,听你的,以后多教教我。”
   “瞎说,我哪敢!”
    正当巴蒂考虑怎么与母亲和林顿叔的时候,监狱长找他了,说他母亲让他回家一趟,看看弟弟。要是以前,倔强的巴蒂不会接受这种特殊化的待遇,可现在,求之不得呢,于是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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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5 00:36:33 | 显示全部楼层
    伤已经全好了,巴蒂一路飞奔。草原翻天覆地的变化确实让所有动物感到震惊和自豪。大大水水的蓄水湖、暗井比比皆是,使草原得以留住雨季的水,从而大片的草场全年绿草如茵,田地硕果累累,稀树草原变成多树草原,角马不用迁徙定点享用鲜美青草。巴蒂想,解放后水牛马羊们的生活确是好多了,而且平等了,他们夫复何求?精神上的自由、对社会精英的压制、滥用暴力与他们有什么相干?食草动物专政、多数动物的专政、95%动物的利益足以淹没5%少数动物的诉求,除非95%动物发展出精神层面的诉求——对了,这事急不得,只有社会经济、动物生活不断提高,他们知识分子的主张会成为社会的共同呼声,现在不必盯着阴暗面不放,要在肯定成就的基础上,善意提出建议。一定要讲足9个指头,再委婉地讲1个指头。任何动物对批评都敏感的,何况一贯正确的领袖。成就这么大,9个指头了,应该制度自信,道路自信呀,为什么要对极少数食肉动物如临大敌呢,盛世可以大赦嘛!好像看到花豹大赦有望,巴蒂高兴得哼起了唱。
    带着这种心情见母亲,母子心情皆大好,交流甚欢。纳塔莉娜如数家珍地畅谈建设成就:钢产量年年他新高,农村成立了动物军社,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粮食产量都多得吃不掉了…… “赶超人类是5年10年的事!”虽然这些伟大的成就足以让纳塔莉娜无比兴奋,身为国家领导层成员的自豪也溢于言表,但巴蒂感到母亲并没像以前那样兴奋得浑然忘我,声高腔急,而是一副不疾不徐,婉转流长的风范,虽然还带点作态的成分。巴蒂惊叹什么都变了,真的要出来多接触了。
    外出玩耍的弟弟回来了,纳塔莉娜说:“这是你弟弟,鲍伦叫哥哥。”鲍伦毫无生疏感,直喊“哥哥”。一岁多的弟弟英俊活泼,好奇心十足,朝巴蒂那只断了一半的牛角笑,上前盯望,嘴里说“钝了,钝了”。问巴蒂,在纳特龙湖死那么多右派你怎么没死?纳特龙湖的木乃伊吓人吗,带我去看看。巴蒂说木乃伊像鬼一样可怕,眼睛会转,一伸手就把你拉进湖里你也成木乃伊,说完用哈哈大笑,以此表示“逗你玩呢”——不蒙蔽小孩子,这是巴蒂的文明意识。鲍伦领会了哥哥的玩笑话,神气地说就是真的他也不怕,坚决要求哥哥过几天就带他去,母亲自然阻止,说太远,危险,绝不能去。“你太皮了,要像哥哥一样多看看书,”纳塔莉娜又对巴蒂轻声说,“现在看书要拣对的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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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7 19: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倒是林顿叔,反而比过去随和了,对巴蒂的右派身份没有一丝介意,并让巴蒂有自己是“家里人”的身份感,这让巴蒂喜出望外。这可是国家军神、盖世战功的林顿元帅呀!巴蒂想,幸亏听了艾米丽的话,改变策略回家来,真好!现成的宝贵资源不用,脑子有病哇!林顿是革命的权威见证者,怎么不向他多了解呢,光看书有什么用?
    林顿一半像父亲一半像领导地,对于巴蒂的有关革命史的问题无保留地解答,简明扼要,条理极其清晰;对于涉及路线斗争、一些前任领导者的兴衰则回以党的纪律不能多说,但还是略微透露了一些。对于领袖卡比拉,林顿极为佩服,他说:
    “像卡比拉那样雄才大略的牛几千年才能出一个。他的全面能力无牛能及,是任何动物无法替代的英明领袖。他是有文化的书生,但没有一丝书生气。”巴蒂脑子里闪过大猩猩教授说过的话:就怕流氓有文化——指的是卡比拉吗?“确实,像他诗里提到的人类英雄,什么凯撒大帝、亚历山大、秦始皇汉武帝,都没法与他比。大家说我了不起,可我只长于军事,专注打仗,不具备卡比拉全面的绝对超牛的领袖气质。我看刚逝世的特洛夫斯基也比不上他。至于说卡比拉独裁问题,我们现在塞伦盖蒂能搞民主吗?把经济搞上去,把军事力量搞上去胜过一切,独裁怎么啦,有好独裁坏独裁,好独裁远胜民主,书生们好高骛远,清谈误国,你年轻上了当,改正就好。”
    终于讲到了巴蒂的右派问题,巴蒂却不感到反感。巴蒂现在并没改变他的民主全有主义思想,但他想再全面考察一下,包括如果民主全有主义正确,那么怎么在塞伦盖蒂实行这个具体问题。而且,他必须了解中央全面的信息,所以林顿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子,因为他的身份,他的经历;可巴蒂也知道他的身体不好,知趣地离开了,一离开就盼望下一次“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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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7 19: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7 19:24 编辑

    纳塔莉娜到农村调研,要带巴蒂去,巴蒂自然愿意。调研对象是去年蓄水工程和粮食产量双双“放卫星”的一个动物军社——北方国刚刚发射了除人类之外动物历史上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而塞伦盖蒂经济建设捷报频传,你追我赶不断创新高,遂被称为“放卫星”。 “放卫星”的军社书记是一个熟悉的面孔,稍一回想就想起了,他叫“克莱门特”——当时他一再念叨自己的名字事实证明是有用的。
    现在的克莱门特,虽然还是那样唯唯诺诺,但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军社书记。他扎一身精干的衣裳,时而像牛一样四肢着地,时而像人一样站立——依然像过去一样在牛面前躬着腰。他上衣上有四只口袋,一枝钢笔插在胸口处的口袋里格外醒目。克莱门特引着首长参观军社成就。目光所及,水库多得数不过来;一片绿茵铺展到远处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半的草原改造成田种上了果蔬;树上果实特别多,还不时地掉下来。纳塔莉娜问产量怎么样,克莱门特说粮食多得吃不了。纳塔莉娜讲话时,克莱门特从上口袋抽出钢笔,从下口袋里使出本子,认真记录,巴蒂看到歪歪扭扭的字,像刚从扫盲班出来。
    巴蒂没有跟纳塔莉娜回去,他要留下来作进一步的调查。这样伟大的奇迹是如何创造的?生活无忧的动物民们有进一步的诉求吗?
    巴蒂客气地称赞克莱门特进步不小,工作成绩大,克莱门特“嘿嘿”笑着。巴蒂随口问了一句,上次主持斗地主大会的牛呢?
    “他被杀了。”克莱门特告诉说,主持牛贪污腐化了,被判了死刑。克莱门特问小花豹好吗,这是他可以邀功的地方。巴蒂不知如何回答,淡淡地说了句“还好吧,不很清楚。”
    “他死得活该,上次小花豹的事他也有责任。”巴蒂能听出指的是死去的主持牛。
    “算了,事情过去了,他也死了。这事不能怪他,抓食肉动物是上级指示,最后他还是救了小花豹。其实他蛮有脑子的,一下子能想到看我的伤口来判断真假,也是只聪明牛,可惜……”
    克莱门特抬起身望着巴蒂,欲言又止。巴蒂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不光是抓,还……了”
    “还什么了?”
    “你不知道?小花豹夜里被狒狒……强 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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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7 19:26:23 | 显示全部楼层
    哈,我怎么这么笨。艾米丽的反常你竟浑然不觉!巴蒂,这趟出来,你算值了!你还早着呢?你还呆在监狱里、屋子里空想革命呢,社会上的事你知道多少?你真是个书呆子、迂夫子!
    巴蒂苦笑一下,表现出每临大事有静气的镇定,“这事,过去两年了,再说狒狒也受到了惩罚。死有余辜!我独自走走。”
    巴蒂在草原散步。可怜的艾米丽,我会更加爱你的。如果没有我的爱,艾米丽在这世上得到了什么?她有什么错,她的母亲对革命是有功的,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即使她父母真的是链级敌人,于子女有何相干?克罗斯有这样荒唐的血统论吗?难道95%的幸福能无视5%的不公平待遇吗?难道全有主义的巨大建设成就,能完美得毋须反思和改善吗?现在报上的感觉,一片莺歌燕舞,容不得半点反面意见,甚至喊出了全有主义的高级阶段——也就是所有动物社会的最高级、最终极、最理想的社会指日可待,现实似乎就是这样,抛开5%不管,正走在全面正确的道路上呢!有伟大的业绩支撑,数据在说话,成大事不拘小节呵,小小知识分子的诉求算什么,5%动物的痛苦算什么,认命吧。
    正是旱季之初,注满水的新造湖,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瞪着无助的巴蒂。巴蒂走到湖边,碧波荡漾,他要让湖水冲刷他心头的疙瘩。他跳进湖里,舒展身体,甚至翻身来了个仰泳。温润的湖水摩挲周身,耳朵在水面成了无骨无力的荷叶,任由柔水戏弄;仰望着蓝天,身体像天上白云一样在水面飘浮。悠哉游哉,是因为湖里没有了鳄鱼啊,巴蒂们啊,如此安逸惬意,夫复何求?你那超前的精神自由和链级合作见鬼去吧,一切只能等;当然,你可以做推动力量,争取总比坐等来得快,可争取者往往是牺牲者,你舍得放下幸福的生活,放下艾米丽吗?革命先烈是怎样的动力和意志才能做到的呀,他们为了理想为了后来动物可以牺牲一切,太了不起太伟大了!我们竟然不用腿就能舒适地徜徉在水面上,咦,怎么搁浅啦?
    巴蒂之舟触礁了,在距岸边十几米的地方。奇怪,怎么从湖边到这儿反而浅了呢?巴蒂翻身站立,湖水仅没四肢,湖中闲庭信步,这么一信就信了100多米,直到接近对面岸边十几米时复又水深可以泅渡了。莫非…… 巴蒂开始考察,他发现了:湖四周向湖中15米左右是2到了3米的深水区,然后中间的区域全部只是半米的浅水区,而克莱门特的汇报中计算的水量全部是照水深3米算了,实际多算至少一倍!
    巴蒂上岸,到另一壮观的大湖考察,情况如出一辙。一个下午踏遍所有的湖,全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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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7 19:2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7 19:31 编辑

    巴蒂心里是悲哀的,可是夹杂着无比高兴,虽然明知不可以这样。嘿,神奇的军社居然干这玩意儿!想想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还能有什么伟大的发明来糊弄领导呢?天色已暗,巴蒂该吃草了。
    第二天微明时分,草原上已开始喧哗,军社社员趁天凉上工了。上千角马不知从哪冒出,排着歪歪歪斜斜的队伍踱着步子向湖边走去。角马背上两边各挂一只空桶,有手的灵长动物负责舀水并挂上背,角马以平稳悠然的步子走向远处。巴蒂问猴子你知道湖中间的水位很浅吗?猴子回答你是月亮来的吗,不都这样吗?干部不都是这样比成绩的吗?巴蒂跟着角马走出2公里,到了绿草和枯草的交界——也就靠湖边这么小的范围得以浇灌,以真实的水量,加上每天的蒸发,恐怕浇灌不出多少面积。彼时,水牛无所谓,对草的质量要求不高,角马的脾胃接受不了,只能恢复迁徙了,这本来就是本性,何必违拗?
    太阳才离地一树高的时候,社员就收工了。角马们的队列变成几十个方阵,方阵前的小队长前腿屈在地上,脖子上垂吊的表(说钟也行,有西瓜面这么大)平躺到地上,“开吃!”小队长们脖子下挂一只大哨子,吹出了表示开饭的调子。角马四散开来,但还是在附近的区域低头紧吃。角马的食草速度在食草动物中本来就堪称第一,现在要在规定时间内统一吃草,自然快上加快。角马用下前齿和上颚垫夹住草,把它扯断,立即吞下去,以后再花时间慢慢地反刍咀嚼。几千张嘴同时撕扯草茎,大地微微震颤,伴随着吱吱扎扎的如霹雳滚过草原、如静电摩擦般的遍地声响。45分钟后,小队长一声令下,进食戛然停止,到各小队的生活区休息、反刍,之后是学习文化——角马们都扫盲了,这也是新塞伦盖蒂的伟大成就,还有军事训练。亦农亦兵,准军事部队。
    巴蒂找到克莱门特,问他湖怎么都是那个样子,克莱门特跪地作揖,说是县委书记要求的,下面没有办法。正为这事愁呢,刚刚接到你妈通知,明天领袖卡比拉要来视察,这事闹大了,我该怎么办?
巴蒂说,我怎么帮你,帮你圆谎言吗?欺君之罪,大祸!巴蒂建议他如实汇报,也许能有条生路。
    伟大领袖卡比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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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7 19:33: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17 19:34 编辑

    领袖身材高大,慈祥亲切,宽阔的大脸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牛马羊们夹道欢迎,点头摆尾。纳塔莉娜跟随其后,再后面是县委书记及克莱门特。先到了荣誉室,墙上光彩夺目的各种奖旗,立即引起了领袖的注意。他沿着北墙,看了几面奖旗,并且问了问每一次得奖的经过。卡比拉问:“今年的蓄水工程做得好吗?”“很好!比哪一年都强。”县委书记回答。卡比拉又问:“全军社多少方水?”克莱门特答道:“50万方。” 卡比拉笑着“啊”了一声,微笑赞许。“粮食够吃吗?”“够吃,还吃不了!”“吃不了怎么办?”大家一时被卡比拉问住了。是啊,毕竟是假的,谁想到这个问题呢?还是县委书记答道:“粮食多了换机器,现在机器好使,就是不够。”卡比拉说:“又不光是你们粮食多,哪一个县粮食都多!你换机器,人家不要你的粮食呀!”县委书记说:“我们做草饼。”卡比拉说:“哪有新鲜的好吃呀!”卡比拉呵呵笑着,左右环顾地看看大家。大家不觉都跟着笑了起来。县委书记也笑道:“我们只是光在考虑怎么多打粮食!”卡比拉说:“也要考虑怎么吃粮食哩!”很多人都在私下里互相小声说着:“领袖看问题看得多远,看得多周到啊!”“其实粮食多了还是好!”卡比拉又笑道,“多了,国家不要,谁也不要,农业社员们自己多吃嘛!个个吃得膘肥体壮嘛!”
    卡比拉到现场视察,碧波荡漾的湖水叫动物看了心旷神怡。卡比拉说:“我是游泳好手哩,谁陪我下去?”
    县委书记和克莱门特慌了神,一时不知说什么。
    “哈哈,没陪我的。也是,来工作的不是游泳的。说说的,你们当真了。”
     大家暗自舒了口长气。
    巴蒂看不下去了,他要走出牛马群,可让大猩猩保镖拦住了,他就喊:“领袖好!您下水的话会知道这湖造假了,水量根本没这么多!”
    纳塔莉娜阻止:“巴蒂,你不知道情况,说话要负责任的!”
    卡比拉笑问:“你是巴蒂?那个自已争取当到的右派?呵呵,成独角兽了。你过来。”
    巴蒂一边上前,一边脑子飞转。好,既然领袖知道我的事,索性全摊开吧,从这里造假到民主全有主义的问题,我直言相谏。可这场合合适吗?还有,记得先肯定成就,巨大的成就。
    容不得多想,巴蒂要开口了:“领袖,我是巴蒂。我做右派后经过思想改造,尤其是看到大量社会现实,对我的部分错误有了认识,全有主义的伟大成就不容小视,知识分子不能吹毛求疵,提过分超前的要求,成绩绝对是9分,不足是1分。比如这儿,就存在问题。”
    纳塔莉娜打断:“巴蒂,领袖很忙,很高兴你改变了,希望你再接再厉,不要辜负我们的希望。你先去吧。”给巴蒂一个严厉的眼色。
    卡比拉说:“年轻牛嘛,犯错误应当原谅,知识分子革命不革命,就看是不是与工农相结合。很好,到农村来,接受再教育,不就觉悟提高了嘛!你是个很好的例子,要推广。”
    一群动物簇拥着领袖走远了,巴蒂呆呆地立在那儿,想哭,想喊,但最终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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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2 20: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22 20:03 编辑

                                          8
 
    巴蒂呆呆地立在那儿,他彻底没了方向。眼前到处都是路,可不知哪条路是出路。牢狱两年,这次得以重归社会,所见所闻颇具冲击力,无暇思考,脑子乱了。脑子虽然乱了,但心里亮堂了:虽然得不出结论(也许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真理),但离开纷繁复杂的现实,在书斋、故纸堆里是更得不出结论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以后还是要接触现实,必须的。可是,我的右派刑期何时是个尽头?
    拔剑四顾心茫然,仰天长叹行踟蹰。他想到了艾米丽,有十几天没见面了,不可抑止地想她。想象与她的交心,想象与她的交欢…… 光是想象他的那玩艺儿就膨胀了——别说世上之事神秘莫测,连自己的器官都如同戏法难以破解。远水不解近渴,朝向往的“水源”去吧,别在这茫然了。
    双方见面,小别胜新婚,情难自禁。两张嘴咂巴着合在一起,长舌缠绕,巴蒂已经适应了艾米丽舌头上的倒刺,反而更觉得刺激。而他的长舌,竟然挥师直下一路抵达她花瓣裹合的雌蕊,而她幸福之余没忘了一口吞没他的雄鞭。双双飞上云端,在仙境里缱绻。
    徐徐降落到地面,心跳扑扑,气喘咻咻。艾米丽看了巴蒂一眼,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一脸潮红,难为情说:“我成什么喽,浪女!都怪你。”
    “嘿,得了便宜还场卖乖。这叫顺应本性,不好吗?两个动物体之间,享受性爱,对他物无害,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物极必反,玩物丧志,倒是我,迷失方向了。现在要我舍弃你为革命牺牲,还有点犹豫了,真佩服当年的烈士,为了后人的幸福牺牲自己的一切,我配不上啊!”
    “烈士毕竟是少数,我们就做平常动物吧。”
    “我也这样想。但好男儿不会甘心儿女情长,我想投身事业,但现在的处境,灰心哪!”
    “你争取脱帽,不是有你妈和林顿叔吗?”
    “是的,只有这样了。我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做点事,最好让负责一块小地方,我要好好实验,我相信凭我的知识、钻研劲,说不定会弄出个典型来。”
    巴蒂的好好表现确实无可挑剔。这是自然的,他有目标,他有纳特龙湖磨练出的意志,有爱情的滋养,如果不是右派,他完全可以评劳动模范。他是有思想的劳动模范。他的思想改造卓有成效,他开会的发言、写的学习心得,有血有肉,有理论有实践,大而得当,铿锵而实在,才华毕现,所有右派莫出其右,恍若当年大猩猩教授雄文再世。三个月下来,监狱长表扬得连自己都觉得腻味了。他知道巴蒂想要什么,这儿的右派全要这个。右派们的劳教没定期限,请示上级,也得不到明确答复。监狱长只能回答右派们:“你自己认为思想改造好了就劳教结束。”谁能说自己的思想改造好了呢?什么标准呢?恐怕认为自己改造好了本身就意味着自我定位不高当属没有改造好,这是多么有趣的悖论。监狱长对巴蒂说:“你回家问你妈吧,你表现这么好,应该出去了。只要上级一句话。你这牛才,放这太浪费,回家去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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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2 20:07: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22 20:09 编辑

    巴蒂踏上探亲带请示之旅,走前没忘记与艾米丽亲热一下。这是一条熟悉的路,沿途景象却迥然异样了。才几个月,草原上遍野荒芜,荒芜得异常彻底:以前旱季没水灌溉时也是黄色衰草,但风吹草低,蓬蒿没膝;现在有水灌溉了,却见短茎稀疏,红土朝天,大地长了大大小小刺眼的瘌痢。湖水,已近干涸,湖底像是扣了一只倒碗,又像一座座大坟墓。只有天还是那么澄澈碧蓝,皑皑白云妖娆其间,更反衬了大地的荒凉。
    时不时看到成群的角马啃草,其实就是在啃根茎。光用嘴不行,得用蹄尖踢、掘,然后连些泥吃进去,踢蹄声响成一片,像是在跳踏踢舞。比角马数量少得多的牛羊猴等,也在你追我赶地啃食。红土的面积像水漫过来一样迅速扩大。草原禁不起几百万头角马以及其他动物的啃食。
    动物已瘦成皮包骨头。角马的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捏着,又细又长。整个身子由滚圆瘦成嶙峋凹凸:只有与四条腿相连接的三角地带有腱子肉,身体其余地方已完全凹陷,背上成串的脊椎珠兀然耸立。显然,这样低品质的草满足不了角马的营养需求。为什么不迁徙呢,在这与其他食草动物抢食。
    每群动物还保持着方阵,巴蒂找到脖子下挂着哨子的角马,问:“草原都没草了,你们怎么还不迁徙?”
    小队长警觉地反问:“你是谁?哪来的?”他不住地打量巴蒂,像这样膘肥体壮的,眼下塞伦盖蒂草原已经看不到了。
    巴蒂问怎么不迁徙,小队长问你是谁,巴蒂说你别管我是谁回答问题,这似乎把小队长唬住了。这年头,不瘦的都有来头。小队长的回答令巴蒂吃惊。他说:“我们没事,不用迁徙。我们这个队没一个提出迁徙。”
    “问题是,你们这样下去要饿死的!”
    “不会不会,哪会饿死。昨天死的是病死的不是饿死。”
    “已经有死亡了吗?”
    “有病死的,不是饿死。”
    “什么病?”
    “是…… 浮肿病。”
    “能让我去看看吗?”
    “埋了。”
    “你们大队书记、军社书记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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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2 20:1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22 20:18 编辑

    小队长不回答,言多必失,他不想再讲。他看看吃草的角马,你还耽误了我吃草哩。现在的草原,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抢吃,说不定什么时候连草根也吃光了。巴蒂苦笑,决定去克莱门特那看看。
    进入克莱门特的军社区域,巴蒂看到几只躺在地上的角马,看上去像是死了,近前发觉尚有一丝鼻息。他们的躯体是干瘦的,但是头颅“胖”了:眼皮肿胀成两只圆果子,两面虚胖得让角马的大长脸成了奇怪的圆脸。腿也粗了一倍,摁一下就会出现一个坑,长时间不能复原。有角马呻吟:“疼,疼啊!”巴蒂问哪儿疼,回答说关节疼。毫无疑问,这是饥饿造成的,当年纳特龙湖饿死前的右派就是这个样子。巴蒂跑到军社部,克莱门特在静静地反刍,他的样子没有变化,是草原上极少的另类。巴蒂斥责他不管军社农民的死活,克莱门特辩解说这是病,浮肿病,医生看不好,没办法的病。
    巴蒂让军社卫生院的医生到现场治病。巴蒂了解到这病症开始先从脚踝肿起,逐渐蔓延全身脏器,最后造成衰竭死亡。巴蒂问病因,医生吞吞吐吐说是“热量不够”,巴蒂说你别绕弯子,是不是营养不够?医生是只猴子,这时腿打起了哆嗦,一个劲地说:“不,不,不是营养!”
    巴蒂想了一下,对克莱门特说:“我们回去吧。哪儿有粮,我饿了。”
    克莱门特说:“有,有,你等着,我去拿。”
    巴蒂跟着克莱门特,克莱门特为难地说:“粮仓重地,任何人不能去的。”
    “我偏要去!我会抢粮吗?”
    粮仓就在军社大院里,大门紧锁,重兵看守。里面堆满了草粮,猴子们正在捆扎。巴蒂问:“这些粮干什么用?”克莱门特答:“交公粮。”“荒唐,你的农民都要饿死了!”克莱门特坚持说农民够吃,没饿死的是病死。巴蒂摇头苦笑,让克莱门特把两大捆粮放在他背上,克莱门特疑惑他吃这么多,但听从了。
    巴蒂自己一口没吃,全部给了病角马。他让角马们慢慢吃,千万不要一下子吃掉。然后他回去找克莱门特,要求不能再上交公粮了,逐步分给农民吃,角马吃一点后就让他们上路迁徙。塞伦盖蒂养不活这么多动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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