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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林列2014

[小说] 牛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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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27 18: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7-27 18:58 编辑

    在大草原漫无边际地寻找,心下里揣测着艾米丽无端消失的各种可能,不觉间暮色四合,黑暗像水一样把草原淹没了。她不可能不辞而别吧,她说不愿意呆在劳改营的。被狮子吃掉了?现在草原上已干净得无食肉动物。那么多半是跑掉了,宁愿流浪也不愿回去,那多危险!而且,她那么绝情么?因为我不能给他保护吧,或者不肯连累我吧。唉,你别急呀,情况总会变好了,当食肉动物改造好的时候,总不会一直这样吧?
    香蕉一样的月亮挂在天边,牛眼不善穿透夜幕,草原如坠入黑洞一片混沌。肚子咕咕叫唤,才感到饿了,埋头吃草。没有了狮子的吼叫,没了食肉动物夜色里恐怖的绿光,草原上沉寂安祥。不时传来沙沙的嗫齿动物爬行声,一只非洲巨鼠,居然比蹄兔还大,嗖地从牛脚间穿过,带起露水沾湿了牛的脚踝,痒痒的难受。孤寂的巴蒂思念艾米丽,味同嚼蜡地吃草、反刍,静静地等待天亮。天明,他要继续寻找艾米丽。
    长夜难熬,巴蒂睏了,四只脚往肚子底下弯,然后肚子着地睡觉。有声的无声的多得不得了的飞虫在脸前横冲直撞,有的还钻到耳朵里,搅得他无法安眠。终见微熹,巴蒂抖抖身上的露水踏上寻找之旅。一个晚上充分的思考,他也没想出寻找的良策,但他决定先去村落,一者可以打听,再者更重要的,是担心艾米丽被牛马当作敌人消灭。村落在大草原中心方向,顺着干涸的河床走就是了。在雨季里它们汪 洋泛滥,一到旱季就崩拆豁裂,一副炙烤枯焦的衰样。腾腾地往前走,见到了近处的蓄水井和远处的田舍,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绿意盎然俨然雨季的景象。渐渐地,房舍近在眼前,清晨的空旷的阳光里填进哞哞的牛叫和嘶嘶的马鸣,好一派恬美幸福的田园风光。再往前看,不对,前面一排大树上,挂吊着黑乎乎或黄乎乎的东西。
    这是一块开阔地,离河床稍远些,迎面高台矗立,引进巴蒂注意的是高台边的树,有七、八棵,每棵树上都垂挂着奄奄一息的动物。水牛、角马四肢被缚,犄角挂在树枝上,血水顺着水牛沓拉的大耳朵、角马脖子下的鬣毛缓缓淌下。疣猪没角就以獠牙垂挂,五、六头疣猪就这么挂着,有的身子还在微微旋荡,悄无声息不知死活。一树枝上空有獠牙不见疣猪,疣猪的身体已与獠牙分离掉到地上,腮边开着大口子紫血凝胶。猩猩和狒狒的手脚捆扎在一起仰面朝天挂着,有几只正发出微弱的呻吟。忽然,“咔嚓”一声,连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头水牛坠地,白色液体箭一样的射到巴蒂身上。坠地水牛的头像西瓜一样破瓤两分,吊在树上的天灵盖滴着血水,地上的敞开豁口淌着脑浆。
    巴蒂惊骇退出树林。这把树林边死猪一样躺着熟睡的狒狒惊醒了。
    “又一只地主分子死了。”狒狒进林子溜达而回,一副轻描淡写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又回到原地躺下,大概是发现不认得巴蒂,就闭着眼嘟囔一句,“你哪来的,别在这转悠,远点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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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27 19: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几天的经历已磨练出巴蒂圆熟的应对技巧,他以大牛的镇定、大官的气势,最关键的是扛出林顿和纳塔莉娜特的大旗,来对付所有动物,定能百试不爽。塞伦盖蒂今非昔比,已是革命者的天下,革命的红二代何惧之有?果然,亮出身份后,狒狒的前倨后恭,超过了巴蒂预期的效果。
    “原来是林公子,失敬失敬!”狒狒睡意全无,一脸媚笑。
    “嗯?——”巴蒂用大鼻子重重地发声质问。
    “不,不,是小同志,小同志!”狒狒用手打自己脸,“新社会了,讲什么公子!”
    “小首长是来视察工作的吧?”狒狒后腿曲膝站起,长长的前臂收缩在胸前,身子却不敢挺直,他要保持比巴蒂低一等的高度。“首长子女就是首长子女,这么小就干革命了。我叫克莱门特,祖孙三代贫农,以前也是。感谢全有党感谢卡比拉,把地主的田分给我们。地主没一个好东西,有些牛马觉悟不高,还同情他们,这是他们的阶级立场有问题。我坚决拥护,带头斗他们。马上又要开批斗会,我会好好表现的。首长有什么指示?我坚决执行!”
    “你看到过一只花豹没有?”
    “花豹?没有!我要是看到,我克莱门特一定上去捉拿他!”
    “这只年轻母花豹是革命同志,绝不能伤害!好了,等会儿你去好好表现吧。”巴蒂失望地离开。既然他没看到艾米丽,不必在此费时间。
    “小首长放心,克莱门特会好好表现的!”
    巴蒂想谁管你的表现,我也就这么随便说说。一口一个克莱门特,谁来记你,你能找到艾米丽我能记你的好——可我又能帮他得到他想要的吗?办不到呀。
    走出没多远,巴蒂决定回来。与其这样漫无目的的瞎找,还不如多问问草原上的动物。批斗会动物聚集,正是问话好时机。折返间,动物们向高台聚拢。高台的底座是土垒的,四周用树条密密箍住,台面用细木条铺就。这阵子塞伦盖蒂到处都在搭台,就像以前解放区一样几乎不可一日无高台。高台两边树了杆子,左右各书“血流变成河”和“尸骨堆成山”的对联,正中上方挂着“控诉大会”四个大字。
    第一个被揪上来的是一匹跛足的角马,只有三条半腿,摇摆着上台,屁股上就吃了一脚,就势跪趴在台上。主持的年长老牛两只铜铃般大眼冒着凶光,瞪大的眼睛向额头上推出两堆对称的弧皱。他宣布角马为歪耳朵的军队卖命,屠杀革命战士,还立了功奖到了土地,实属罪大恶极。两只狒狒遂上去捆绑角马的后腿,一根长绳系了唯一的前掌,然后众牛马又有好戏看。角马被推下台在草地上侧起了身子,像是在拖曳一头死马——牛马一生都不侧身在地,睡觉也是站立或四肢弯曲身体伏在地上,只有死牛马才侧身在地。一只角嘎嘎嘎嘎磕碰着草地,其它部位都是血肉之躯,围着台下观众没跑几圈,着地的脸颊血肉模糊,肚子的肋骨磨露出来,一根一根的,鲜血一路沾上枯草。胆小的观客早已钻进牛马堆中不敢看,克莱门特大喊死有余辜。
    第二只似乎激不起民愤。他是一头黄牛,眼皮浮肿塌陷,怯懦的眼光乞怜地望望主持牛,颤颤巍巍地交上地契,又主动朝台下跪下低头,掀起浮肿眼皮,余光便像闯了大祸的孩子偷瞄暴虐的父亲那样朝乡里乡亲弱弱地睇过去,稍一对上眼就做贼心虚地收回,然后把头埋得更低。然后他把这乞怜的眼光、卑贱的神情向台下重复了一遍,似乎确认下面牛马都收到了他要表达的可怜、哀求的信息,便一门心思地把头垂得低低的靠近了地。这起到了如期效果,因为台下的乡亲们大都起了怜悯之心。主持牛喝问,你雇佣多少佃农?黄牛轻声回答,主持牛怒斥不老实,这是让下面牛马上台惩罚他的信号,可这次居然没一头上去,并且也没声嘶力竭的口号。只有克莱门特及时圆场,跑上去拳脚相加,黄牛倒地,似乎断了肋骨,也可能是装的。主持牛示意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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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27 19:04: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7-27 19:23 编辑

    第三头牛刚一露头台下便牛声鼎沸,杀声震天,众牛抢着上台控诉,几乎要把高台屋顶掀翻。先不说别的,这地主牛的一身打扮就讨打。他扎一件烟灰色丝稠背心,亮煞煞的令见者都有上去摸一摸的冲动(当然是在平时,可平时敢摸吗?),后身一条灰棉裤,裤管齐膝盖,腰间束了皮带,牛皮的!可见确实是地主中的十恶不赦、怙恶不悛分子。于是首先撕碎他的行头,抛丢到台下,大家争相抚摸。接着踢卵蛋、扇耳光、揪耳朵、吐口水、踩肥腰……
    他的罪状得到了充分的控诉:
    “哼!你这老家伙,你算筋算骨死要钱。借你一斗粮一个月就要还一斗半,还不上你就勾结官府捉我坐牢。你这狗娘养的!”一脚踹了上去。
    “你不是有几个臭钱眼睛生在头顶上吗,你不是浑身光鲜吗,呸!也有今天!!”一口满嘴的口水吐了过去。
    “你那小杂种儿子专门欺负俺儿子,就是你这老子没管教好!”冲脸就是一巴掌。
    一位老牛上去,说得比大家从容。他居然也套一条小短裤,不过皱巴巴的看不出是蓝色还是白色,也没束皮带只是一根棉绳。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死牛一样躺在地上的地主,“你要有刚才的老黄牛一半好不至于有今天。人家老黄牛多好哇,可命不好哇。他那点田,还等于是老狒狒的。他吃辛吃苦一心要开垦,自己哪开得了,牛蹄子不好使呀,就去林子里请大猩猩,一个背纤,一个把犁,别牛睏觉时,他在干活。还请了大象找地下水,那点积蓄全给大猩猩大象了。猩猩多精,讲好了每年收成一半归他。老黄牛自己的一半付种子钱工钱,还有多少。唉,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守这一亩三分田,如今倒好……”
    “闭上你的臭嘴,你瞎扯到那去了!”主持牛站起来厉声打断,额上的弧皱挤成两座小山丘。克莱门特一直在台上待命,主持牛话音未落,他已上前双手用力扯下短裤,卵蛋解除束缚欢跳而出,大家一片叫好。主持牛把斗争方向回到当前批斗的牛上。既然这头地主牛比前一头有民愤,那么他就顺理成章地宣布了严厉的惩罚:让花豹吃掉。
    下面的牛马都骚动起来,今天又新鲜的惩罚看了,在他们对以前的应该算是五花八门、丰富多彩的节目有点腻的时候,花豹吃地主吊起了他们新的胃口。地主被押下台,径往牛马堆里去,牛马堆便像被犁开的田一样往两边豁开,地主像犁铧一样伏在地上被拖着前行。瘫痪如泥的地主扔在中间,众牛马围成了一个圈,有多名持刀的狒狒在前排维持秩序。忽然圈外传出惊叫,一头花豹被押解进了圈子。
    艾米丽嘴巴上了口套,两边各有一只拎着刀的狒狒,刀在阳光下寒光乍现又隐。一只狒狒用刀一挑,艾米丽的嘴套应声剖开落地,可血也慢慢渗出流淌,嘴巴鲜红嘀达,像刚从羚羊的肚子里出来,可此时是她自己的血。“咬死他!”行刑官向刽子手下达最后的命令,可真正的刽子手是死刑犯的同类。
    牛马们抻长了脖子,后面看不到的就支起前蹄挂在前面的背上,前面并不愿意被搭,就摇晃屁股,于是把左牛右马给挤到了,一时间看客们好似跳起了广场舞,像中国人跳了一千多年的广场舞那样。巴蒂迂回曲折好不容易挤到前排,遭到的持刀狒狒的阻拦。他急切地朝场内高喊:“艾米丽,艾米丽!”
    艾米丽听到了,也看到了巴蒂,但却没有惊喜。她漠然呆望着巴蒂。巴蒂威严地对狒狒说:“我是中央派来的,这只花豹是我们的重要干部,被你们错抓了,赶快通知你们领导把她交给我!”
    “我们的领导在台上呢,你去跟他说吧,我们只管服从命令。”
    克莱门特不知何时到了巴蒂身边,“我带你去!”克莱门特灵活地骑上持刀狒狒的肩头,朝牛马观众喊,“大家让开一条路,这儿有个重要领导要出去!”他用手做成手 枪状朝前一指,食指指处一条窄长通道遽然打开。
    克莱门特抢着上台向主持牛汇报,主持牛的大眼睛收了凶光,可恭敬中藏着怀疑。毕竟老牛深算,他说:“我看过党史课本,你还是革命先驱呢。书上说你当时背上——”
    巴蒂伏下身子,把背给了主持牛。“扒开看,屁股根那最多。”
    一眼看去只见浓密颀长的黑毛,克莱门特一绺绺地扒开,一道道、一块块疤痕映入眼帘。主持牛忙不迭地把巴蒂扶起,“快去救花豹!”边跑还边嘟哝,“几个糊涂蛋,抓豹还不问问来历!”
    就在所有动物都在注视主持牛一行小跑进来的时候,艾米丽偷偷移动着,潜向她的猎物。她飞起一脚踢掉了一只狒狒手中的刀,然后一口咬住其喉咙。边上持刀狒狒举刀要砍,巴蒂上前将其顶翻在地。艾米丽的猎物蹬着四肢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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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27 19: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7-27 19:2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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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1:2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15 21:28 编辑


                                      3

    巴蒂非常庆幸、非常高兴救下了艾米丽,就像他几天前非常庆幸、非常高兴地被艾米丽的妈妈救下那样。可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救艾米丽,一想到这个,他高兴的情绪就打折甚至夭折了。而艾米丽连高兴也不曾有过,她与昨天判若两豹,姣好而悲戚的面容上,眼睛下两条细长的黑纹怎么看都像是泪水垂挂着。巴蒂不住地偷偷看她,她此刻有东方中国的西施颦眉般的美,而艾米丽根本就不看他,有点当他不存在。
    昨天艾米丽消失后巴蒂心里就有了个巨大的空白,现在终于填补上了,艾米丽失踪后的情况至今还是空白,因为她根本就不说话。从主持牛那知道昨天牛马们用麻袋一样的罩子罩了她,把她当作反动分子与地主关了一夜。主持牛并一再声称被艾米丽咬死的狒狒死有余辜,巴蒂问怎么个死有余辜法,主持牛吞吞吐吐不知所云。巴蒂想艾米丽的悲伤定然是觉得前途渺茫。巴蒂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是那么的无能和无助。虽然他坚信党这样对待过去同一战线里的食肉动物是暂时的,但不能确定这一政策要到何时。他以高级干部子女的身份是不能让艾米丽搞特殊化的,这正是艾米丽不理他的理由吧?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担当就是与艾米丽双栖双飞,浪迹天涯;可那样的话,他从小的全有主义接班人的志向呢?他妈妈的期望呢?真是个两难的选择。不过,他又想,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因为浪迹天涯是把艾米丽送上不归路,现在偌大的塞伦盖蒂已没有艾米丽生存的空间,除非劳改营。劳改营是唯一归宿。目前确实只能这样,先让艾米丽安定了,回去再想办法。回去后让妈妈和林顿叔帮艾米丽搞一次特殊化吧,我巴蒂担保她不是坏蛋!
    正要向艾米丽说自己的想法,艾米丽开口了,她说:“我回去了,回到我妈我哥那去。我们就这样结束了,我不想再见你了。”说完转身离开。
    “我送你。”巴蒂跟上。他要把艾米丽安全送到劳改营。
    太阳高挂在东面天空,散发着它过分的热情。一路往北小跑,始终摆脱不了孤寂的黑影,像是阴暗的命运紧紧尾随。天空倒是醉人的碧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西边飘浮着几片白云,有一片很像匍匐的羚羊,渐渐散开成两团,已看不出像什么动物的两团都伸出仟细的手臂紧紧相握,依依不舍却也枉然,无奈断开飘移天各一方。一头大象在没膝的黄色衰草中踽踽独行,身上烙了“北二107”的身份证号。塞伦盖蒂现在分成南中北三层地区,每层均分三块,一共九个区域。大象晚上必须回到自己的区域报到。
    还是昨天的路,昨天的景,彼时一路欢娱,此时沉闷无语,正应了人类“物是人非”那句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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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1:31: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15 21:33 编辑

    时值正午,烈日炎炎,一路上未有牛马盘问纠缠,赶到劳改营,艾米丽说:“你回去吧,永远不要来了,来了我也不见你。我保证!”
    巴蒂没停下脚步,小声而温柔坚定地说:“我送你进去!”他找到劳改营的首长说昨天迷路了,接着说花豹一家如何对革命有贡献、他家过去如何与花豹一家关系好。首长笑着说,你就重点说你喜欢小花豹呗!巴蒂羞涩赧颜。巴蒂还问这些历史上有功的食肉动物何时改造完毕让他们像以前一样与食草动物相处,劳改营首长说这要问你林顿叔呀。巴蒂告辞,出门看到一个急遽闪身的花豹的后影,那是他熟悉的艾米丽。
    纳塔莉娜一口拒绝了巴蒂的要求。她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批评儿子。
   “你不能再与艾米丽有任何关系了,现在不是解放前。统一战线完成了历史使命,在全有主义建设阶段,必须保持组织和社会的纯洁性。我这两天正急着找你,想不到你到那里去了!现在全党都在学习新的革命理论,我们已学了一阵子,你要赶快补课。你要是早点学习,就不会犯去找豹子的错误了。新的革命理论告诉我们,统一战线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问你,民主是手段,还是目的?”
   巴蒂想了想回答:“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错!”纳塔莉娜斩钉截铁地说,“民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这样的新理论你不懂吧?赶快补课!明天就送你去党校学习。一定要好好学!你从小就是好苗子,现在绝不能拉下!”
    纳塔莉娜对巴蒂有些失望,庆幸的是她又怀孕了。
    党校在一块开阔的高地上,围墙围起来了,是临时的土墙。教室正在造,一律砖砌(卡比拉亲自决定停止原狮子“王宫”即现在中央行政中心的土房改砖房的工程,先造党校),将成为塞伦盖蒂最好的建筑。工地上热火朝天,北方国来的长得远比塞伦盖蒂高大的牛专家做总指挥,牛马的力气、大象的搬重、猩猩狒狒的巧手、长颈鹿的高处作业,动物们发挥各自的特长,相互配合,井井有条,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课堂临时设置在远离工地的大树下。号称树中大象的猴面包树,树干有10只大象的肚围加起来那么粗,亭亭华盖如蓬勃巨伞,大如穹隆,是学习的好场所。连日的学习,冲淡了巴蒂对艾米丽思念。看来有两件事能让巴蒂沉醉其间不能自拔,一件当是迷恋艾米丽,另一件就是学习。可惜不能兼得。此番学习太了不得了!安斯艾尔任党校校长,皮埃尔是常务副校长,那些教师,个个如雷贯耳、学识渊博,随便哪个往讲台一站,都是理论界的巨擘翘楚。有原解放区的,巴蒂大多熟悉,更多的来自原敌占区,那些在敌占区发行的《新塞伦盖蒂报》上写文章的高手,过去仰慕已久现在翩然眼前,倾囊相授,怎不叫巴蒂兴奋激动,自然每天如饥似渴,饕餮精神大餐。
    对于巴蒂这个好学的学生,老师也十分喜欢。他们乐于解答巴蒂的问题,他们居然谦虚地说相互探讨教学相长,这中间还包括一些“敏感”的问题。他们还借一些“敏感”的书给巴蒂看,书的扉页上有老师堪比书法的两行字:诗无达诂,文无至理;臧否评骘,真理无极。巴蒂要查了词典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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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1:39: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15 21:43 编辑

    巴蒂在家整天捧着书,纳塔莉娜心里喜滋滋的,哪知道这是一本介绍民主全有主义的禁书——前有艾米丽的美色引诱,后有自由主义教授的思想戕害,巴蒂要完蛋了。纳塔莉娜要是知道的话,那就更加深味卡比拉纯洁运动的现实意义了。而巴蒂,对宣扬放弃暴 力革命、主张链级合作、和平长入全有主义的“民主全有主义”学说,竟然产生了部分认同。这可是与党的路线格格不入、是大逆不道的呀!巴蒂想,这难道是出于我自己的个人利益(向往与艾米丽爱情结成正果)?
    几天后的一日,林顿怒气冲冲质问纳塔莉娜:“你安排把花豹一家杀掉吗?”
    纳塔莉娜看到林顿的脸铁板,耳朵抻直还呼呼扇动,知道他起了大怒。她不敢抵赖,说是为巴蒂好,林顿一个大蹄子扫了过去,纳塔莉娜就倒在地上四蹄捧着肚子哭——这儿有你的骨血呢!林顿缓和着口气警告纳塔莉娜别再动这个念头。纳塔莉娜嘟哝:“你就是舍不得那只老母豹”。
    “不要扯上我,你要是杀了她,卡比拉能答应吗?真蠢。怎么说都是对革命有功的。”
    “卡比拉早已与食肉动物划清界限了,不像你还想着她!你就是整天在家不管外面的形势,现在不是打仗时候,当心被冷落了!卡比拉喜欢大家去围着他聊,你总不去,他都要忘了你了。身体不好就去要个虚职,级别不能低于罗伊,你功劳最大,大半个江山是你的下的。你还是要经常去卡比拉那跟他聊。现在谁去得最多你知道吗?是阿贝索。佩尼去了北方国就不回了,安斯艾尔和罗伊忙于工作,没以前去得多了,但也不少去。只有你,那时候整天念到你,要你打胜仗,现在没人提你,我不甘心!”
    林顿觉得有理,这女牛打天下没本事,坐天下抢位置颇有心计,看来解放后自己不如女流之辈了,这是他不能忍受的。不能这样自我边缘化了,自己虽无意做官,但得在意自己存在的价值。固然,战争给了自己实现价值的机会,青史留名已是板上钉钉,现在可以功成身退,但一旦真的被边缘化,还做不到心无波澜。好吧,为了自己,为了纳塔莉娜和巴蒂,出山吧。
    对卡比拉的生活规律林顿太了解了。卡比拉每天早上在房中休息,下午等他的团队成员们过来,警卫员准备好了新鲜嫩草和果蔬,一边吃一边闲聊。卡比拉把这叫做“闲聊式沟通”,话题一会儿海阔天空,一会儿具体事务,务虚和务实在这里一块儿搞定了。太多的决定塞伦盖蒂命运的大政方针就是在这聊出来的。可解放后光顾的少了,以前每天的常客安斯艾尔和罗伊忙于工作好几天才来一趟,来了也呆不住的样子,好像工作催得猴急,卡比拉嗤之以鼻,心里想你们来聊了,事半功倍,不来事倍功半!林顿则干脆一心养病连牛影也不见了。倒是阿贝索来得多了——佩尼和阿贝索陪同卡比拉去北方国,佩尼称病不归,阿贝索从此成了最贴近卡比拉的牛。其实阿贝索也忙,卡比拉任命他做“大炼钢铁办公室”主任,但他每天下午来,第二天上午去工地安排工作,颇有成效,工作顺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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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1:4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15 21:53 编辑

    于是林顿在住处的露天池子中洗干净身子,下午早早的来了,卡比拉见了眼睛,哈哈一笑,“你真的来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亲自为林顿挑西瓜。他从警卫员拿来的一筐西瓜中一只只掂分量、敲打,一只蹄子按在西瓜上翻转,“这是地印,明白吗,就是西瓜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这地方要深,淡的不熟。”卡比拉似乎哪方面都是天才,而林顿对生活上的知识关注甚少,对生活要要求也极简单,最乐意的口福是嚼黄豆。果然,卡比拉拣的瓜非常甜,林顿连吃了三只。其实吃第二只时他就觉得味道平平了,不过为了领袖的热情多吃了。
    房间窗门大开,新鲜空气悠悠飘动,哗哗地舞出劲风的,是头顶上有东西吊在房梁上,飞转,转出了凉爽的风。林顿抬头看它,心里是有点怕它掉下来的,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这是传说中的电风扇吧。怎么有的电?林顿在家看了北方国翻译过来的电气化方面的书,北方国于不久前实现了电气化。
   “蓄电池,”卡比拉指着墙角有小牛那么大的方块家伙说,“我们也将很快实现电气化,北方国专家正在维多利亚湖帮我们搞水力发电,怎么样,你去挂帅,做新塞伦盖蒂首个电气司令?”
    “地方远了点,身体不允许。我还是军事方面的吧。”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军事,昨天我还对阿贝索说,林顿元帅要来找我做事了,一直歇着好过吗?国防部长的位置我为你留多时了!”
    说到阿贝索,阿贝索就来了。他见到林顿也是哈哈一笑,“昨天领袖就说你要来的!”
    阿贝索一来,林顿自在多了,省得他在一直听卡比拉高谈阔论之后总要回应几句。他是“思考癖”重症患者,一刻不停地思考使他无暇说话,他不说未经左思右想、前瞻后顾、烂熟于心的话。过去他百事不问只想打仗,现在整天回顾战斗经历着手在写军事著作,还要针对自己身体疾病思考自己开方抓药,包括思考古老的东方中国医学,当然还要思考建国大政方针。现在有机会听听阿贝索的汇报,外面的世界该了解一下了。
    仿佛知道林顿难得来,要给他信息帮他补课,今天安斯艾尔、罗伊全来了,连皮埃尔也来了。林顿于是只需听不需讲话了。他接收的信息太多,脑子想不过来,依照老习惯先一一想个大概把它们储存在脑子里,回去之后再翻出来细细思考,恰如那时要做的反刍。
    建国半年了,形势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是大好!土地改革,农民感激涕零,“全有党万岁!卡比拉万岁!”,高呼之声遍地可闻。军队开荒高歌猛进,莽莽荒原披上绿妆。最可称道的是卡比拉亲自主抓的高炉炼钢,每天传喜报,产量创新高。
    皮埃尔说:“今天报上有一首诗说:红红的钢水啊,清清的渠水,领袖的智慧啊,人民的汗水,让人类在我们的成就面前发抖吧!”
    卡比拉眼睛发亮,频频颔首。“说得好。领袖与牛民马民羊民其实是一体的。我有一个观点,表面上,他们是在歌颂我,实际上歌颂的他们自己的整体,他们值得为自己自豪。我只是他们的一个符号。牛马羊是真正的英雄,我是微不足道的,我只是把全体牛马羊的智慧和能力发掘出来。当然,反过来也可以说是我启发教育发动了他们,但归根结蒂是他们自己本身的伟大。我接受他们的歌颂,甚至接受他们喊万岁,其实是代表他们接受对自己作为食草动物的自信和自我鼓励,这是很有必要的,对革命事业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很有必要。毕竟,我们做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
    大家一脸虔诚地听,阿贝索和皮埃尔胸前挂着包,他们伏下身子,包垂到地上,他们用前掌扒出本子和笔,偶蹄夹着笔认真地记录。
    卡比拉继续说:“就像乞力马扎罗山只是一个名称,一个符号,它不过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仰望它,赞美它,不就是赞扬大地自己的力量?所以,卡比拉万岁等于牛马万岁,等于全体食草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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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1:56: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阿贝索和皮埃尔刷刷地走笔如飞。明天的报纸又有重磅内容了。
    卡比拉继续说:“你们知道我们这么高的效率来自哪里吗?”这次卡比拉没有作停顿等众牛回答,因为他想到了好多话要一口气讲出来。“还是来自我一再强调的组织,特别是军事化的组织。我们用什么追赶人类?只有靠集体的智慧、组织的力量。人类是一盘散沙,你们不要迷信他们的科技,什么机械化智能化,汽车飞机是电脑驾驶,那他们的人脑必然懒惰僵化,用进废退嘛。我们的牛马羊蕴藏着无限的创造力,你们还是太保守!牛马羊是真正英雄,而我们是幼稚可笑的!我有一个想法,要把食草动物组织得像军队一样,一家一户单干不行,组织成集体农庄,我定的名字动物军社,像军队一样的社会,那多有效力和战斗力!我们用我们独特的方式和优势追赶他们,靠纯洁的思想,强大的组织,军事化的效力。我们是举国体制,批量产生劳动能手,科学家,以及作家艺术家。我们有希望50年赶上并超过他们。那时,我们的子孙也可以上月亮旅游喽!”
    阿贝索和皮埃尔掷笔称好,安斯艾尔和罗伊微笑点头,林顿一如既往不动声色。
    “而且,我们也有民主!”卡比拉由刚才的充满激情的表情变成和蔼平和的微笑,“我们甚至比他们更有民主,我们的工作还不完美,我们的干部官僚主义、教条主义、保守懈怠还很严重,我们要让群众监督我们,给我们提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让群众大胆提意见,来一个大鸣大放!动物军社的事安斯艾尔你先去部署,大鸣大放的事可先办,马上办!罗伊去抓,以后军队的事归林顿,林将军又出山罗。”
    如果提的意见像产出的钢、种出的草那样有分量的话,那么塞伦盖蒂草原恐怕要被压沉。作为群众的牛马羊猴猪兔象鹿们,起初并不习惯,提的意见像雨季刚来临时那样雷声隐隐,雨点稀疏,在领导鼓励之后,迅速铺天盖地,意见倾盆而下。
    罗伊和阿贝索急匆匆地赶到卡比拉处汇报。
    “意见很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罗伊神色凝重地说。
    “这个我早就料到。成绩最大,也是9个指头,还有一个指头是缺点。要让动物民畅所欲言,不要怕痛,我们是他们的公仆,哪有公仆不听主人的。说说吧,戳到你们痛处了吧!前一阵子你和安斯艾尔闷头划水,成绩很大,但偏差也不小。阿贝索谦虚,天天来请教,我也就与他交流了。我那天跟他说,听听动物民的意见吧,别以为自己登天了,成绩比乞力马扎罗山还要高了,尾巴翘起来了。都有哪些意见,你们说说。”
    阿贝索抢先说:“正如领袖前天说的那样,农村中贫富不均在拉大,农民有意见……”
   “这是大问题!没有农业公有化,就没有全部的巩固的全有主义化。最近农村中的私有主义自发势力一天一天地在发展,猴子的脑子和爪子不用在共同致富上,而是力求把自己变为富农。那些牛马羊,则因为手爪不便,仍然处于贫困地位,有的欠了债,有些人出卖土地,或者出租土地。而你们不闻不问。这种情况如果让它发展下去,农村中向两极分化的现象必然一天一天地严重起来。失去土地的牛马和继续处于贫困地位的牛马将要埋怨我们,他们将说我们见死不救,不去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他们怎么能不提意见,多听听他们的呼声,不要主观主义官僚主义。所以,下一步赶快推进动物军社。还有哪些意见?”
    阿贝索又说:“工厂也有问题,脑子好爪子灵活的狒狒猩猩们吃得好住得好,牛马羊只能做苦活粗活。”
    卡比拉与阿贝索相视一笑,“怎么样,这个我也料到了吧?不过这个暂时没有办法,上帝对牛马羊不公。我考虑通过手术把我们的蹄子改造成手。现在还是要依靠灵长类动物,但要改造他们的思想。旧社会的地主十有八九出自他们,不思想改造怎么行?要让他们知道只是分工不同,待遇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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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22:0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15 22:04 编辑

    这时罗伊看上去急了,赶紧说话:“我要汇报更严重的,局势失控了,再下去不得了了!”
    卡比拉笑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天要塌么?”
    “我看差不多!”
    “喔,说来听听。”卡比拉看着罗伊急得发紫的脸膛,笑了。
    罗伊难得胸前也挂了包,卡比拉看到后心里高兴,觉得他像阿贝索一样有模有样了。罗伊蹲下来以取出包中的大本子,翻开,说:
    “事关重大,我就如实汇报了,不敢瞒藏了。我这里记录了他们的意见,沸反盈天了!他们说,现在是党天下,说党领导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现在在全国范围内,不论单位大小,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一个党员做头,事无巨细,都要看党员的颜色行事,都要党员点了头才算数。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还说党委要退出学校,否则教育和科技永远追不上人类。说解放前承诺的民主解放后没有兑现,人类的资本主义制度也不是一无是处,否则怎么会在地球上存在1150年?应该借鉴阿国的两党制说可以竞争一下,两党轮流执政。现在塞伦盖蒂没有真正的全有主义民主,连资本主义国家的假民主也没有。”
    “啪”,卡比拉捧着的西瓜掉到地上,鲜红的碎囊和汁水溅起,卡比拉成了一个大花脸。有一块钻进了鼻子,被狠狠地擤了出来。
    “什么动物说的?”抬起的大花脸上射出两道凶光。声音有些颤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还能有谁,自以为有文化有知识的灵长类们,狒狒,猩猩,猴子,大象也掺和。”
    卡比拉陷入思考。解放以后,从没见到他如此沮丧的表情。良久,他说:
   “我们做了这么多,他们不满意,说得一无是处!究竟要我们怎么做?他们想干什么?一群反动的自由主义者,牛马羊的敌人!看来我还是低估了链级斗争形势的严峻性。链级斗争不但存在于不同的食物链之间,同样食草动物间也存在——不,他们本来就是半食草动物,他们是杂食动物,吃肉呢!摇摆分子,不知天高地厚,指手画脚,要领导我们了!他们是新生的链级敌人,有的根本就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还是要好好查查他们的历史,他们现在说出这样的话绝不是偶然的,链级立场不是一朝一夕产生的,还要查他们的出身。纯洁动物、清查历史还做得不够。来来来,你再说说,越多越好,越多越过瘾!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好好好,感谢他们跳出来。”
   “太多了,三天三夜说不完!说斗地主不分青红皂白,好多地主是勤劳致富聪明致富。肃反是无视法律,随意杀戮,要引进人类的法律。还有个女狒狒,给你写了封信,说定位5%的链级敌人,现在食肉动物基本消灭了,大量的牛马羊不会是链级敌人,那5%就在少数灵长类动物里了,灵长动物一共占塞伦盖蒂食草动物才5%吧,那不全是链级敌人了?这可能吗?”
   “就是这样!”卡比拉大声嚷道,“长犬牙的敌人被消灭了,不长犬牙的敌人依然存在,而且还很嚣张!他们虽然不张牙舞爪地吃我们,但他们在思想上反对我们,伪装成食草动物的救世主毒害我们,他们比食肉动物更有欺骗性和腐蚀性,更危险!链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要像扫垃圾一样把他们扫除干净!”
    “好的,那我去部署清理他们!”
    “慢着!”卡比拉又哈哈大笑起来,罗伊照例不知笑从何来只等下文就是了,果然卡比拉有高招,“把这些言论登在报上,明天就登,让牛马群众看看他们的嘴脸。也壮壮反动分子的胆子,让他们再大胆充分地表演,彻底暴露出来,引蛇出洞,到时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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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9:3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25 19:38 编辑

                                      4

    报纸上的文章极大地鼓舞了巴蒂以及学校的师生们。早些时候,当皮埃尔亲自主持全校动员会,号召师生大胆向党和政府提意见时,师生们就抑止不住心头的激动,他们不放过皮埃尔的每一句话,其心情不亚于一年前听到解放群胜利的消息。当皮埃尔宣布大家自由发言时,会场像炸开了锅。
    “怎么样,我说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如果一直那样,那革命不是白革了?”一只瘦小的猴子挺直身子得意地说,裤带绳系得太松裤子掉下半截,赶紧拉起。
    “我们英明的党又回来了,不枉我们一路跟来。拨开迷雾见太阳,心头疑惑一旦消。党意识到问题了,主动听意见纠错了。好!好!好!”大猩猩身体大嗓门也大,特别是三个“好”声如洪钟,喊得周围三二成群议论的都停下来朝他望。
    “大作家,你又可以写文章大显身手了。”一只女猩猩的声音隔着几只动物的头传过来。她全身毛色灰黑,头顶毛却呈褐色,显得典雅妩媚。
    “就是就是,我一直思量怎么现在比过去还查得严了,没道理啊!”大猩猩可能觉得失言,朝台上的皮埃尔看,皮埃尔笑咪咪眼睛望着天在思考,应该没听见他的话。
    毕竟是经过民主洗礼的一群,毕竟是目前塞伦盖蒂文化素养最高的一群,他们井井有条轮流上台发言,有理有节,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庄重而不失幽默,每一位发言都是即兴的出色演讲,每一位的发言又触发另一位的灵感,即使争论,也称对方是值得尊敬和重视的对手。台下学生听得如痴如醉,大呼过瘾。
    及至报纸登出,一半文章来自学校的师生,巴蒂和师生们奔走相告,自豪感和使命感如草原雨季的洪水暴涨泛滥。师生们仿佛一夜之间自诩为国家智囊,一个个义不容辞地、废寝忘食地、旁证博引地献计献策,生怕自己在这伟大的国策征集运动中落伍或缺席。巴蒂的意见可不一般,那是个深刻、深厚、深远的课题,叫《民主全有主义在塞伦盖蒂的可行性》,得到了大名鼎鼎的大猩猩教授——即那天声如洪钟地连喊三声“好”的、也即是《新塞伦盖蒂报》著名写手——的欣赏和指导。大猩猩教授给巴蒂开了书单,其中一本是克罗斯晚年的《〈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写于二八九五年三月六日。文章中说:
    “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历史做的还要更多:它不仅消除了我们当时的迷误,并且还完全改变了食草动物进行斗争的条件。二八四八年的斗争方法即暴 力革命,今天在一切方面都已经陈旧了,这一点是值得在这里较仔细地加以研究的。历史清楚地表明,马赛马拉也好,塞伦盖蒂也好,其社会和经济发展的状况还远没有成熟到可以超越人类资本主义制度的程度…… 在二八四八年要以一次简单的突袭来达到社会改造,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旧式的起义,在二八四八年以前到处都起决定作用的短兵相接赤身肉搏,现在大都陈旧了。链级斗争的条件已经起了变化。实行突然袭击的时代,由自觉的少数人带领着不自觉的群众实现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食草动物的一种崭新的斗争方式就开始被采用,并且迅速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原来,在食肉动物借以组织其统治的国家机构中,也有许多东西是食草动物可能利用来对这些机构本身作斗争的。参加议会、市镇委员会以及工商仲裁法庭的选举;他们开始同争夺每一个由选举产生的职位,只要在该职位换人时有足够的食草动物票数参加表决。结果,食肉动物和政府害怕食草动物政党的合法活动更甚于害怕它的不合法活动,害怕选举成就更甚于害怕起义成就。于是他们接受——哪怕是被迫接受食草动物的主张,全部改吃动物尸体和鱼类以及学吃果蔬;而乐于充当他们帮凶的、在其制度下致富的灵长类动物,也因为害怕贫困食草动物罢耕抛荒而分田或提高待遇。贫困食草动物一无所有仅仅吃草就能生存,而类长类动物恃其智力和巧手有吃甜果住好房的野心。野心并不总是坏的,贫富不均在合理的范围内是调动社会成员积极性、推动社会进步的杠杆,其实贫困食草动物也可以利用自身优势脱贫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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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9: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25 19:51 编辑

    巴蒂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与他原先接受的克罗斯主义大相径庭,而它们,似乎正逢其时地、如卯接榫地解除了他近期的困惑。每一句都滋润他的心,每个字都是跳跃着的希望。他仔仔细细一字不漏的读了五遍,就飞身去找大猩猩教授。
    学校西面,围墙边是教师宿舍,临时的棚房而已,木条木板搭起简易床,木板上铺草,草上面铺了布床单,那是只有猩猩和狒狒才这么讲究的卧榻,虽然床单是那么破旧不堪。此时十室九空,巴蒂估计他们去吃猴面包树的果子了。当年猩猩从遥远的维多利亚湖边森林来到塞伦盖蒂,有的直接奔赴乞力马扎罗山麓,有的像大猩猩教授那样被安排在歪耳朵鼻子底下办报纸。来到平原食物是个大问题。猩猩狒狒猴子们是靠树吃树的,不像偶蹄动物吃大草原的草,他们要吃果子、树叶,也吃昆虫、鸟蛋。大猩猩魁伟过人,站起来达2米,食量自然也惊人,塞伦盖蒂是稀树草原,好在前几年猩猩狒狒猴子们在大草原上插种了大量树,特别是猴面包树,食物逐渐丰盛起来(当年歪耳朵是奖励他们种树的,并且怵于灵长类动物的脑子,想讨好他们,所以狮子从不吃他们)。猴面包树叶子鲜嫩可口,尤其是如菠萝蜜一般大的果实,甘甜多汁,是猴子、猩猩、狒狒、大象等动物的最爱,由是得名。而且,猴面包树全身都是药。果实、叶子和树皮可以消炎、退热、治疟疾。人类科学家们从猴面包中分解出一种能抑制胃癌细胞形成和扩展的物质,所以塞伦盖蒂歪耳朵时代在人类的帮助下办起了干果厂和药厂,用外汇换取人类的布料和日用品——基本上是灵长类动物才需要的东西,人类撤走以后,工厂由灵长动物独立办下去,北方国及时支持,据说产量比过去成倍提高,源源不断地出口北方国——北方国正缺乏这些热带加工食品及药品。
    果然食客们在此饕餮,不过他们的吃相已近文雅。猴子上树采摘,猩猩、狒狒在下面接果子,果子整齐有序堆放,等猴子下树大家一起吃。剥下的皮堆在一起,吃完收拾带走,不留一丝垃圾。灵长动物要做塞伦盖蒂第一代文明动物。大猩猩教授让巴蒂尝尝鲜果,巴蒂觉得清香可口,但多吃就腻了,太甜,倒是树叶让他欲罢不能。一大口叶子咬在嘴里,甘冽的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巴蒂咂巴着吸上不忍浪费。大猩猩教授笑着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口味不可强求一矣,思想亦然也。”
    大猩猩教授喜欢叶子包着果肉吃,说:“果子吾所爱,叶子吾亦所爱,三明治食之,两美兼得。”
    巴蒂心里时时想着他来的初衷,于是开口求教,大猩猩教授边吃边说:
    “克罗斯,链级斗争、暴 力革命的鼻祖,特洛夫斯基的导师,写完这篇文章五个月后的二八九五年八月五日逝世了。所以这是克罗斯对他的理论体系最后的反思和修正。这个理论,也就是民主全有主义理论应当成为是克罗斯主义的正统。”
    褐发女猩——头顶毛呈褐色的漂亮女猩猩,也凑过来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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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9:54:01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猩猩教授详细讲解了克罗斯这篇文章的历史背景,如数家珍,如同亲历,打消了巴蒂“这篇文章是真的吗”的疑虑,他如沐清风,如饮甘泉。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大猩猩教授说在北方国特洛夫斯基不准宣传这篇文章,对这篇文章视若无物,自然也不实践克罗斯的这些主张。我们的领袖卡比拉呢,他会不会也这样呢,毕竟这些新主张属于改弦易辙的呀!好在战争期间,卡比拉对特洛夫斯基这位国际全有主义领袖并不盲从——要是听他的,现在还蜷缩在乞力马扎罗山麓呢;即使在大决战前,特洛夫斯基还不相信卡比拉的力量能打败歪耳朵,要我们守得半壁江山见好就收呢,真希望这次卡比拉再次不听特洛夫斯基,做民主全有主义的国际领袖。
    吃客们纷纷走了,巴蒂意犹未尽,大猩猩教授兴致勃勃,褐发女猩意兴盎然。巴蒂说最近读了好多书,但越读越泄气,觉得人类文明悠久深厚,我们作为进化迟到者太渺小了,永远追不上了。大猩猩教授说,人类的文明的确太先进了,我们只能以人类为师,这是唯一的捷径。人类并没有把我们的进化当作他们的威胁而在遏制我们,人类希望我们接受他们几千年文明总结出的普世价值,不要走他们的弯路,普世价值能让人类和平相处,他们在1000年以前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至今没发生大战。普世价值也能让人类与我们和平相处。最近1000年的历史证明: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人类不是道德高标的圣人,从时间的维度看,他们以前不但自己相互残杀,把异类当奴,更把我们动物视同草芥;从空间的维度看,他们至今有人拒绝我们的进化,仍然要求捕猎合法化,但是这都不是人类主流的声音。我们如果抓住人类的过去和少数人不放,那我们永远生活在仇恨和对立中,永远把人类的善良和意外灾难说成是人类的阴谋,就像1000年前人类东西方对立时东方盛行“阴谋论”,事后结果证明都是阴谋论者自己的臆想。现在有一种说法,说人类不会坐视我们的进化和发展,必然出手遏制,因为我们动物有巨人望其项背的大象犀牛,有天空自由翱翔的鹰隼,等等,如果我们发展起来,人类不是对手。真是愚蠢至极。这些自然技能比起人类的科技不值一提。我们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菲薄,与人类好好合作吧。
    大猩猩教授说:“现在怀疑论者、阴谋论者最大的依据是人类仍然在吃肉。但是,人类吃肉的比例1000年来已降低了10倍,吃的虽然是牛羊的同类,但是是没有进化的一类。并且人类发明了味道接近肉类的人工产品。连歪耳朵那小岛也已颁布法令,食肉动物必须少吃不吃食草动物,改吃鱼类,歪耳朵美髯公带头只吃鱼和水果,唉,这些是不能讲的,否则性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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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9: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猩猩教授重重地叹气,“现在还是强调食物链等级,强调链级斗争,不讲合作共赢,走人类20世纪红祸的老路。真希望克罗斯的民主全有主义能成为塞伦盖蒂的及时雨。”
    褐发女猩说:“难呀!这牵涉到内战的正当性,那死去的几万角马、水牛算什么?”晚风吹起她耳边垂下的长毛,犹如人类飘逸的长发。
    大猩猩教授说:“承认过去认知的错误而改正,不失伟大,而且更伟大。伟大如克罗斯也是通过后来的实践自多纠错的。认识囿于现实在错难免。这是道德层面的,就怕链级斗争的信念根深蒂固,奉为终极真理,坚持在这条自认终极真理的路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褐发女猩说:“是啊,道德层面和认知层面是缠在一起互相强化的。为了满足自己内战正当和战后恋权的潜意识,他会自我陶醉在终极真理里,你已经分不清他的动机是不道德还是好心办坏事。”
    大猩猩教授向褐发女猩一个甩头直视,眼睛发亮,额上重发起伏摇曳。“所言甚是,见解深刻!”
    巴蒂能听懂大概,他的磨牙在咀嚼草料与唾液的揉合体,脑子在研磨两只猩猩的对话,不觉间天色渐暗,月上树梢,星满天空。
    大猩猩教授说:“不管怎样,我们要试一试。我知道很难,比人类的放弃阶级斗争要难得多,因为我们的链级斗争牵涉到食草动物之间和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之间两大块。我作好了殉难的准备。我向领袖卡比拉写了陈情书,附了克罗斯的《〈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希望结果圆满。”
    褐发女猩抓住大猩猩教授的手,他们的手指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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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0:26:32 | 显示全部楼层
    巴蒂说:“我也写一份给我父亲,让他转领袖。”
    太阳一落山,冷气从土地深处冒出,没脚背的蒿草沾了露水,听得见它们滋滋生长的声音。天空开满猴面包树花蕊,白得满眼,密密麻麻如内战中草原上角马的死尸。人类的飞行器眨巴着机械的眼睛频繁地从低空掠过,高处还有人类的间谍卫星,这些都可以成为人类敌视我们所以我们要敌视人类的理由,如果要找这样的理由的话,人类的敌意真是罄竹难书。无边无际的星空下,是两只猩猩一只水牛不着边际的谵语,异想天开的梦想。
    陈情表呈上去了,很快有了诰谕。意想不到的是罗伊亲自来学校传达最高指示了。跟在罗伊后面的是阿贝索,再跟在后面的是几十头壮牛和好几头大猩猩!浩浩荡荡的队伍把师生们围了一圈,壮牛放肆地咯咯磨牙、呼呼喷气,牛气冲天直干云霄;大猩猩站着两米的身子,两手抱胸、金刚怒目,像人类黑社会的打手。被围在圈内的文弱师生战战兢兢,宛若战俘。罗伊块头不大,比卡比拉小了一壳,说起话来也不似卡比拉表情生动、洪亮风趣,但不动声色却干炼决绝、不怒自威。他面对台下的全体师生,说大家辛苦了,说许多同志过去对革命是有功的,然后说:
    “但是,你们翘尾巴了!别看大猩猩没尾巴,可你无形的尾巴翘得更高!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全有党接受你们的意见了,轮流执政,好,把歪耳朵请来轮流执政更好嘛!还有你们要的民主,自由,统统依你们的。听你们坐而论道,听你们把国家形势说得一团糟。还有卖淫的自由,赌博的自由,高利贷的自由,通奸的自由,统统给你们。因为不听你们的,塞伦盖蒂就转不动了,塞伦盖蒂天要塌下来了。辛苦革命三年,牺牲那么多先烈,就凭你们几句话就一概否定掉了。你们对革命形势、社会现实了解多少?整天在书斋空想,距离牛马羊大众的思想越来越远!建国以来,塞伦盖蒂取得的成就举世瞩目、举世无双,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要100年我们就成世界第一,可你们这不满意、那不顺眼,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还是离开党校,到牛马羊群众中去吧,这样你们就会少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宣布解散教师队伍,全部下基层锻炼,皮埃尔不再担任常务副校长,由阿贝索接任。”
    阿贝索在台上接着讲话。他胸前的包不见了,由随身的狒狒背着。他四脚站立,下面的灵长动物们后腿盘地而坐,他气势汹汹地命令:“站起来!”大家站起来了,可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像人一样站立。“趴下!”阿贝索对高高人样站立者怒斥,人样站立者有的变成牛样站立,有的竟然趴下成匍匐状了,有同伴便掩嘴偷笑。“太不像话了,党校都不姓党了!成了宣扬人类思想、食肉动物思想的阵地。什么民主全有主义,根本就是修正主义。一切离开全有主义的言论行动是完全错误的,是彻头彻尾的右派言论!右派有两条出路。一条,夹紧尾巴,改邪归正。一条,继续胡闹,自取灭亡。右派先生们,何去何从,主动权在你们手里。骂我们是暴君,是独裁者,我们一贯承认;可惜的是,你们说得不够,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阿贝索哈哈大笑,这是卡比拉式的笑。罗伊知道,阿贝索的这番话完全是照搬昨天卡比拉对他们说的话,包括大笑。
    大猩猩教授深遂忧郁的眼睛闭上,世界一片黑暗。起义的呐喊,冲杀的奔马,遍地的死尸;青年们——牛马羊和狮豹狗并肩向乞力马扎罗山麓,手持着新塞伦盖蒂报。眼睛冲出血的仇恨,削去天灵盖的地主,灵长动物的手被嫁接到牛马前蹄上,失去手掌的大猩猩在狂笑,两道血柱喷涌,滋养蓬茸的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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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0:3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在高高在上的台上官员即将宣布散会时,大猩猩教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上台了,他是站着走的,高大的背影犹如一座移动的铁塔,他锁紧的眉头,在他讲话时松开了,并且他温和地微笑。他说:
    “党号召我们大鸣大放,向党交心,提意见,我们是真心真意的。因为我们的认识水平有些观点不切实际,有所牴牾,在所难免。但把我们说成右派,当作敌人,恐怕不妥。领袖曾诗曰:难得诤友肝胆照,百花齐放百家鸣。如果我们鸣放得不对,虚心接受批评帮助,可不能因言获罪、自塞言路啊!”
    阿贝索一声厉喝:“放肆!反党反全有主义言论罪该万死!你宣扬什么民主全有主义,目的就是推翻全有主义制度,你是第一号右派,哪有你说话的权利!”他一个眼色,两只魁梧大猩猩和两只壮牛一扑而上,大猩猩教授被牛脚击背迎面仆地,两只大猩猩利索地用剑麻绳反绑了双手,第一个大右派就这样被绳之以法了。
    一切来得突然,那天开会时抢着发声的瘦猴吓得屎湿了裤子,褐发女猩高喊“反对暴力”, 巴蒂勇敢地冲上台去。这是他第一次站到台上,他并没有准好要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这样对待大猩猩教授,只是觉得天晕地转,太阳在坠落,抽空了心里的希望,踏进了万丈深渊,脚在瑟瑟发抖,嗫嚅不成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看到罗伊睥睨指责的眼神,看到阿贝索怒颜警告的神色,看到大猩猩教授贴地的头颅挣扎着侧起对他说:“没你的事快下去!”大猩猩教授像一棵倒树仆在地上,双手反剪捆绑,两只大牛掌踩在背上,近在咫尺,在巴蒂的眼前,鼻子底下。巴蒂终于憋出一句:“这是为什么,不是提意见吗,不可以讨论吗,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巴蒂声嘶力竭地、喋喋不休地喊叫,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回荡。他身上的牛椋鸟惊起飞向湛蓝的天空,巴蒂多想追随它们而去,然而,他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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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0:34:16 | 显示全部楼层
                                         5

    懵懂之间,一夜之际,提意见的响应者被号召者打成了链级敌人。他们被戴上一顶帽子——右派分子,像大猩猩教授这样的年纪接近中年的右派是少数,大多是尚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们懵懂地提意见,懵懂地成了敌人。他们想也许自己真的有错,也许是遭到了领导的报复——因为现在他们反思原来太不知天高地厚太不尊重领导了,那些唯唯诺诺的都安然无事,响应号召提意见的都倒霉了。他们的亲戚怪他们幼稚害了自己又害家属,大多数家属毅然决然地与他们划清了界线,义正辞严地要求他们好好改造。但是,不管认为自己有错还是没错的,错大还是错小的,这些年轻的灵长动物都认为党和卡比拉是一时火气,过后会放过他们的,尤其是在他们老实听话之后,就像做错事的孩子遭到父母的严厉责罚,严厉的程度违背了错罚相当的原则,事后父母往往会以别的方式表示自己的内疚和补偿,比如态度和蔼了,加上给一些好吃的东西,等等。
    所以他们并不非常伤感地奔赴各个劳改地点,他们都怀着好好改造争取早日脱帽回归社会的希望,从他们带的物品可以知道这一点:书——当然是全有主义的正统书,不再有任何异端邪说,还有北方国全有主义作家的文学作品,以及其它文艺书;画家带了画板和画料,体育老师带了皮球;好多带了相机,瘦猴带了口琴和象棋。除了自己带的东西,还得携带铁耙、铲子等工具。尽管这样,这一切看上去像是一趟并不愉快但也绝不颓丧的旅行。
    右派大多是灵长动物,也有很少数的牛马羊,巴蒂就是其中之一。巴蒂尤其特殊,他是唯一的一再争取才得以跻身右派的。在学校的包括大猩猩教授、瘦猴在内的第一批名单中,他或许是因为身份的原因并未在列,可他不依不饶,找到阿贝索拿着克罗斯的《〈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要求给个说法。阿贝索说你怎么能相信这种修正主义杜撰的东西,我在北方国多年从未听说。巴蒂说可现在也没证据证明这不是克罗斯写的呀,再说要以发展的目光看待克罗斯主义,只要有道理就要服从。阿贝索说年轻牛你才读了多少克罗斯的著作,克罗斯那么多链级斗争的理论书你不看,偏偏抓住这篇,这在克罗斯那么多文章中算个屁。巴蒂说不能以多寡论,应以时间和发展的角度论。阿贝索说你不要书生气,塞伦盖蒂全有主义的革命实践你参加多少,了解多少,闭门造车,赶快悬崖勒马,你母亲对你太失望了!巴蒂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阿贝索说你没救了,让你母亲跟你说吧。于是巴蒂又跟母亲辩论,纳塔莉娜气得一掌掴在他脸上,巴蒂绝尘而去。纳塔莉娜抚摸待产的肚子,暗自垂泪。
    在党校10%的右派指标完成后,上级要求再追加10%,这时巴蒂扬言我不是右派就没右派了,并张贴了一张要求校方正面回答如何看待克罗斯的《〈马赛马拉链级斗争〉导言》的大字报,顶风作案,罪不容赦,巴蒂不成右派,世无右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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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0:3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8-30 10:50 编辑

    大猩猩教授、瘦猴和巴蒂等300名右派向纳特龙湖行进。押送他们的是10头牛马战士、持刀背枪的5只狒狒猩猩,总领导是一位额头凹陷的高头大牛,他是传奇英雄,战场上勇于冲锋,老是冲顶额头都凹陷了。最严重的一次头盖骨开裂昏死过去,居然死而复生。他的口头禅是“跟我上,顶煞你”,最多一仗他顶死10头敌人。领袖卡比拉写文章赞扬他的“跟我上”精神,并把它与歪耳朵军官的“给我上”相比,于是这头勇敢的牛一夜成名,不过大多数动物没记住他名字就以“顶煞你”称之。
    太阳高高在上,以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俯视荒原蝼蚁般的众生,它凶悍狠毒辣的眼光穿透茫茫苍穹横扫万里沃野,散发焦灼的热量,像沸水一样泼烫着动物的肌肤。没有树阴可以躲藏,或区区几棵挤不下300多庞然身躯。走啊走,走不出白灼的世界、赤热的天地。尽头在哪里?牛马喘着粗气,已经没有意识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呆板地挪步,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猩猩狒狒猴子们走出了醉汉的舞步,歪歪倒倒,不时有无法坚持的,仆倒在热辣的荒地上,身上的黑毛掺和着白色的汗霜。
    烈日把他们烤糊了,立着或趴着,不走了,却发现比走动时更热。也许是走动起来带起风吧,再一个是停下来后注意力全在一个“热”字上了。“热”在无情地扑咬他们,像遭一群鬣狗爬在身上活吃一样的疼痛,像纳特龙湖的强碱水浇满全身似的灼热。水牛大口喷着热气,灵长动物浑身汩汩冒汗,眼睛让汗水浸泡得睁不开了,索性闭上,白灼的世界被眼皮挡在外面,化作混沌的红光。终于感受到了一丝风,热烘烘的像是太阳上吹来的。仿佛陷进烂泥潭越挣扎越深陷,只能呆着不动任由烈日曝晒等待太阳西坠…… 高原的风渐渐地渗进些凉爽,动物们喘过气来了,但有一些,十几只,趴着再也起不来了。
    活过来之后,他们必须去找水。他们再也背不动物件,“顶煞你”命令把书籍、画板等劳什子统统丢掉,唯独劳动工具不能丢。脚下坚硬的荒土失去热力不再烫脚,可眼前的景象更加荒凉了,已经看不到几根衰草,有文化的右派们都想到了“不毛之地”这个成语。惊骇,沮丧,右派们在默想。“不毛之地”,“右派”,“改造”,“艰苦生活”,“表现好脱帽回去”,“像刚才路上的十几位那样死去”……是此刻右派们沉重思虑中可以提取的同类词。
连空气也不甘寂寞地刺激他们,纳特龙湖以又腥又咸的气味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他们看到纳特龙湖,他们差点失声叫出来。
    壮阔的纳特龙湖,绵延着绝世的艳美。她是荒野女神为自己调配的一汪胭脂,鲜艳夺目,瑰丽无比。仿佛不是水,是一片通天的玛瑙,血红,粉红,淡紫,远处则泛出青色,无一不是世间绝色,令世上最好的画家羞于调色黯然掷笔金盆洗手。尤其是近处的红色,状如切开的大石榴,无数艳丽欲滴的大石榴挤在一起,饱满而神秘。纳特龙湖,你是世间美艳女皇,世间堪美的大理石——纵然再包括美玉和那些不知名的美石,它们的惊艳、妖艳、斑斓为世间叹为观止,但都比不过你;你有地球上最大体量的炫丽,铺天盖地一望无际,好像世间罕美在此寻常集聚。
    面对大自然如此宏大的绚烂绽放,塞伦盖蒂的知识分子们,被美哭了。多么美啊,却美得不合时宜。起初几只喁喁啜泣,接着多有加入连成一片,之后所有右派放声大哭。哭声惨烈,直干云霄,惊起湖上成群的火烈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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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0:3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千万年来,荒凉的纳特龙湖畔不曾有300动物的集体悲哭。哭声惊醒了长眠湖畔达几百甚至上千年的飞禽走兽。夕阳下,纳特龙湖的高碱性湖水让岸边的土地泛着亮白的色彩,沉静而诡异。地面的有几只禽兽或呆立或静卧,及至近前,它们似生而死——它们分明活着,因为它们浑身一样不缺,周身完好;可它们确是死了,被强碱水摄取了魂灵而形体永在。披着一身湿毛表明它们刚从水里出来,湿毛被风干成石刻一样的粗犷的线条,湿毛虽显稀疏但栩栩如生。石刻是雕不出活的眼睛、鼻子、牙齿和活的神态的,它们不是雕刻,它们就是真的,是活生生的放进神水里瞬间被钙化成的活的死物。眼珠子还能瞄视你,鼻子似乎还在呼吸,呲嘴的兽牙坚硬地挺立。它们没有死,顶多可以说它们枯萎的样子濒临死亡,只要给它们一点水和食物,它们就能立即鲜活起来。在没有鲜活之前,它们是恐怖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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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 20: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6-9-3 20:06 编辑

    水和食物,也正是当下所有活着的远征军战士要继续活着的亟需。“顶煞你”一声命令:“哭什么,你们这些怂包,这还不是打仗,要是打仗你们早就裆里尿屎出来了。给我连夜北上,目标火山口,想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
    夜里的凉风赶跑了炎热,可饥渴接过了折磨他们的接力棒。火山口的山泉水和青草,兴许树上还有鲜美果子,在召引他们克服困难艰难前行。沿着湖边整整走了一个晚上,有几个右派不知是脱力还是不小心失足,滚进了纳特龙湖,落水声打破夜里的宁静。“顶煞你”高喊“不许营救!”他是对的,下水营救者会成为又一个新的动物标本,像刚刚看到的禽兽那样成为似活而死的雕像永驻在这里。
    天亮了,阳光又张开火舌亲吻大地,远远地看到了山麓,走过去又用了日行半空的时间。好在最炽热的时候,280多头动物到达矮树林,一汪山泉是仙水,顿时复活了他们。
    活过来的他们要做自然的改造者,而改造自然者同时获得自身思想的改造,这是多么巧妙、辩证、科学的安排,世上之一举两得,以此为最。他们将这片地方命名为“新生农场”,范围有多大不得而知,这取决于改造的成果。盐碱地有多大,改造的范围即农场就有多大。
    经过北方国和塞伦盖蒂专家的共同科学论证,改造的方案是在盐碱地上挖出纵横交错的排碱沟,再把峡谷的水引到盐碱地里,再经过几个雨季,就大功告成了。到时,撒上草籽,种上果蔬,伟大的农场就诞生了。
    改造工程从火山山麓往盐碱平原推进。在农场的大力鼓动和一种莫名的戴罪立功集体心理暗示下,本来就有巧手优势的灵长动物知识分子们表现出空前的劳动热情。鳞次栉比的排碱沟豪迈地往山麓远方沿伸,像一条威武的巨蟒。巴蒂无手指之利不能使用挖沟工具,不服输的他竟然伏下身体用牛角和蹄子轮番掘土,进度不比灵长动物慢。沟下的湿土渗出了水,碱水!沾湿在动物们的脚上、手上,腐蚀着他们的皮肤。遇到伤口,钻心的痛,但动物们都坚持着,既然把这儿当作炼狱重生,那无论什么苦都要忍受。
    农场组织劳动竞赛,将山麓的土抬到沙地上填埋土地。每一百米两只动物分成一个小组,一组将满土筐抬来,另一组马上接上抬上一百米送到下一组,然后,返回再将空筐拿到始点,再抬上满筐跑步送到终点。任何一组都会影响全队发挥,各组互相督促逼迫,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摘帽的诱惑让动物们斗志昂扬,哪怕有动物在这样疯狂的消耗中累到大口吐血。 
    每晚还要开小队会学习,十头围坐轮流发言。自我反省,检讨自己,检举别人,比如谁磨洋工、假装大便到远处歇着,谁有不满情绪踢倒了石灰线上的小木牌。于是,同沦落天涯,却彼此设防,谁也不敢贸然结交朋友,甚至与人交谈。每个人都害怕在这里再被检举揭发。每只动物后面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个细小的过失都会被意欲立功者报告。巴蒂的拼死劳动没有得到动物们的同情,而当沟里的碱水灼烧他擦伤的额头和进入他的眼睛迫使他停工时,当晚他休息的次数就夸张地报告到了管教干部那里。是同类报告的,因为管教干部躲避烈日在远远的山脚树下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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