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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茶局巷·1975和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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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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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5-4-13 22:39:3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茶局巷·19751976
                                                                                                               
                                                                                                                 一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作为的成果骄傲地展示在大地上。太湖西岸,春风杨柳万千条,荆溪人民亦舜尧。拖拉机在高高隆起的渎边公路上欢快地奔跑。渎边公路的一边是碧波荡漾的太湖,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平畴平整得像被太湖水面找平过。阡陌十字交通,平畴如巨型棋盘。灰黄的土地、金色的麦子、黝黑的耕土,一直延伸到天际;苍穹之下,活动着如蚁工般劳作的身影。麦子已经全部收割,妇女们正在捆扎装运。没有男人搭配干活的女人少了生气,在悄悄议论了阿龙老是派到出力少工分多的活是因为给生产队长送了猪头,又交流了刚去上大学的女知青是与公社书记睏过还是与大队书记睏过或者都睏过之后,除了窸窸窣窣捆麦子声和隔一阵子开来的拖拉机声,便没什么声响。男人这边煞是热闹,机器的突突声和壮男的吆喝声混杂一片。男人在耕田,犁由拖拉机头或老牛牵引。拖拉机少,牛也不多,就用人力牵引,便有壮男三二个一组拉纤一样倾身前行。一面红旗在空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杨渎大队青年突击队。
        倪雨生是青年突击队的一员,青年突击队全部由下放知青组成。倪雨生最小,才17岁,身体瘦弱,还没完全发育的样子。粗布白衬衫已旧得泛成黄色——也许原来就不是白色,长袖衬衫湿答答地贴在胸前和后背上,纤绳在衬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粗黑的斜线,像是佩了黑色的绶带。
        把犁的丁国荣说,雨生你歇歇,我们来。
        倪雨生喘着粗气,默默地卸下拉绳,往田梗上走,脚里发软。他弯膝坐下来,重心甫一后移,小腿已无力支撑身子,就势一个仰面朝天瘫倒在田梗上。蓝天上白云朵朵,从太湖上空慢慢漂过来的。掏空内心般的空旷,倪雨生看得心惊,只能闭上眼睛。听到另一边田里正在耕作的拖拉机的突突声。
        忽然拖拉机发出异响,突突声由骤变慢,停了。倪雨生睁眼侧过脸一看,它歇火趴窝了。
倪雨生有了精神。他坐了起来,看接下来的动静。拖拉机手很年轻,比倪雨生大不了几岁。他走到机头插入摇把,摇了几次发动不起来。拿来工具,拆开拖拉机头,弄了一会,还是发动不了,便放弃,走了。
        望着拖拉机手走远了,倪雨生就慢慢起身,他眼里放着光。忽然他脚步变快,四下一瞧,贼一样地跑过去,迅速把头埋进机器里,像是饿狼抢食。看了好一会,站直身子沉思。想了一会,他动手拨弄。他卸下车头一只灯,灯尾两极连上两根线,往这一搭,灯亮了;往那一搭,也亮了;再找一处搭,不亮。倪雨生咧嘴一笑。不紧不慢地弄好,发动,机器发出畅快的吼叫。
        丁国荣他们早已发现了小兄弟的勾当。放慢了活,远远地看。当机器轰鸣声传过来的时候,他们放下活冲过来。欢呼着抢着犁地。犁在他们手里歪歪倒倒,犁过的田,就象苦瓜面上的瘢痕,或大或小,左颠右倒,深浅不一,颇煞风景。而原先别人犁的田,深浅平均,一条条翻过的黑土,如长龙翻鳞,排排整齐,远望时,一如正涨潮的波浪,一层一层翻滚而来,煞是壮观。
       年轻的拖拉机手把师傅请来了。师傅说,你们这是犁的什么地。咦,机器不是好好的嘛。小拖拉机手也奇怪。知道是倪雨生修的,师傅就问,你学过修理?
       没有。
       那怎么会的?
       自己看书的。
       你光看书没碰过机器?
       没碰过。
       师傅说,你神了,仙人。你要是看了修飞机的书,你能修飞机。
       倪雨生说,我对航空器最有兴趣,但找不到书看。
       师傅说,呵呵,你还当真了。你说说你刚才修了什么毛病。先说怎么查到的。
       先查电路。我看着机器,翻书上的电路图对照。
       你还要翻书呵。你的书呢,给我看看。
       我没带书。书全在我脑子里。
       你是说你一本书全记在你脑子里了。你这是人脑子吗?
       嗯,我全能记住。
       师傅上下打量倪雨生。有这记性?
      丁国荣插话说,师傅你不相信吧,他就是仙人。你有香烟吗?
      师傅反问丁国荣,怎么你要抽烟?烟倒是有,不舍得给你。
      不抽你的烟,借来用一下,一根不少还你。
       师傅摸出一包飞马烟,丁国荣伸手要过来,把烟全倒出来,一数,一共14根。
      丁国荣拿出一根叼在嘴上,笑嘻嘻地说,这13根烟,小仙人只要看一眼就认得它们每一根。随便你挑一根和进去他立马拎出来。
      丁国荣把13根烟齐齐排在师傅的手掌心,叫倪雨生看一遍。倪雨生看香烟上的字和图,很快的,十几秒钟全部看完,说我认得了。
      丁国荣说那你走远点,倪雨生就走得很远。丁国荣对师傅说,现在你随便拿一根。师傅很听话的样子,两根指头捏出了一根。丁国荣接过这根烟,说雨生你来看,倪雨生拿着看了23秒钟,还给丁国荣。
      丁国荣把这根烟给师傅,说,你把这根烟再放进去,小仙人马上能找出来。当心,记住放的位置。
      师傅摊开手心,手心里排着烟,他把这根烟插在第七的位置。
     丁国荣说雨生你可以来认了。倪雨生翻转着师傅手心里的烟,一根看一秒钟,第七秒,把第七根拿了出来。
      师傅把13根香烟一根根地细细看,他实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它们分明是一样的。师傅说我再试试。他自己一个人操作来考倪雨生,考了两次,倪雨生一次比一次认得快,最后不要翻转就能认出。
      师傅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看出的?
      倪雨生说,13根烟就像13张人面孔,你能认人面孔我能认烟面孔。
     师傅哈哈大笑道,说有道理,不过也就你有这本事。他给每人发烟,倪雨生不要。师傅给丁国荣几个人点上火,又对倪雨生说,你真是仙人,我今天碰到仙人了。
       一个月后,农忙结束,知青们在稻田里除草,有个人到田边叫倪雨生,说大队书记叫他去。
乘拖拉机到了大队部,大队书记黑脸,牙齿被烟熏得发黄齿缝间发黑。他热情地与倪雨生握手,返身到门角,那有一人高的细铁杆架子,挂着毛巾搁着面盆,书记绞了毛巾递给倪雨生擦洗,是热毛巾,擦得真爽。书记还泡了茶,倪雨生受宠若惊,虽然他不喜欢吃茶。
       书记说,雨生,久闻你的大名,你是我家杨渎的宝。来,先让我见识见识。你把这篇文章看一遍,马上能记住吗?
       倪雨生接过书记的杂志,说能,就看文章。他比常人的速度阅读稍慢些,在努力记忆。也就56分钟就看完了,把杂志还给书记。
       书记说,你背出来。
       倪雨生就背:“邓小平副总理在全国工业书记会议上的讲话。 19753月。” 他前面二、三百字几乎一字不差。“要以毛主席关于学习理论、反修防修,要安定团结,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这三项重要指示为纲…… 现在有一个大局,全党要多讲。大局是什么?把我国建设成为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强国。这就是大局……”
     1000多字的文章,倪雨生全背下来了,没能一字不误,但一句不拉。
      书记惊叹道,名不虚传,我要派你大用场。
      书记给倪雨生一摞书,会计书,搪瓷制造书,说你全要看,看了就要会,大队要搞搪瓷厂,请上海师傅教,你先看书,等上海师傅来了教你。会计要学好,帐要做清,不然讲我贪污我讲不清。技术也要学好,现在你先样样做,我再物识人。
      倪雨生听了不动声色。他说,我要上大学,我要读书!
      书记笑道,你要读书,好,你是半夜鸡叫的高玉宝。上大学哪这么容易。先听我的,表现好点才有机会。
      倪雨生答应了。书记让他回城一个月,脱产看书学习。还说给他一个壮劳力的工分。
      倪雨生听了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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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15-4-13 22:57:41 | 只看该作者
                                                                        二

      倪雨生回到县城,他家住在茶局巷。
      茶局巷由来已久。在唐朝的时候,茶圣陆羽把荆溪的茶叶荐为皇室贡茶,每年进贡朝廷供皇帝饮用。当时在此巷专门设立茶局的机构,茶局巷因此得名。但时至今日茶局早已不知所在。
      茶局巷很短,从南头到北尾一里路不到,倪雨生家住在茶局巷北尾。家是房管所的公房,与大多数公房一样,是那种一户两开间几户人家紧挨着连成一排的平房。家里没有卫生间——不用尿壶马桶,在家里屙屎尿尿,尿屎通过管子排到外面粪坑,这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力,连聪明如倪雨生辈也没想到过。城里楼房不多,百货公司和供电局之类的是三层楼房,已然气派。唯一的高楼在县招待所,有五层之多。新砌楼房的外墙是水泥抹的,讲究点艺术的外墙,水泥做成凹凸立体的,凸得有点尖,手掌撑上去会硌痛甚至出血。这些房子主宰了小城建筑的格调。小城的古建筑在倪雨生童年时还抬眼皆是,在破四旧的声浪中它们瞬间圮倾。倪雨生父母是普通的工人——他母亲正有望跻身国家干部,母亲由于一贯工作积极,又在一年前奋不顾身地扑入火海抢救集体财产而提升为车间主任了。全家五口人,住房两开间,只有60多平方,倪雨生回来后和弟弟挤一床,床在外间对着户门放置,倪雨生的妹妹单独一小间。弟妹说家的位置全城最好,离电影院剧院菜市场都近,倪雨生也觉得好,但他是因为家离新华书店和图书馆都很近才这么认为的。
       倪雨生忘了大队书记给他的搪瓷书和会计书,他泡在图书馆里看他喜爱的书,都是汽车和飞机方面的书,还有人造卫星,人造卫星在夜空奏《东方红》,令他万分着迷。这天一早倪雨生又到东珠巷里的图书馆去,却见铁将军把门,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一图书馆休息。他无目的地走到人民路上,街上满是自行车,汽车偶尔开过,倪雨生就盯着汽车看,一边看一边走,竟然走过太滆桥,到了西氿边的汽车站。
       汽车站里汽车真多。靠西氿那还有修理车间,这是倪雨生知道的,修理车间是他心驰神往的地方。他看了书,想见真容。怎么进去呢?乘客检票口不行,没票;汽车进站和出站有两个口子,但有人拿着旗吹着哨子指挥车辆进出,是不会让人进出的,进去了就能逃票了。车站三面陆地西面紧挨西氿,倪雨生来到氿边,高低粗细各种杂树遍布岸滩和近水,透过树丛,阳光照射下的水面闪着点点鳞光,远处青山错落相叠,连绵起伏。倪雨生无心欣赏,他找来一根树枝,脱下身上的衣服和拖鞋,一齐捆了绑在树枝一头,光着身子下水。氿边的水很浅,可以往走下去几十米,而且氿底不是淤泥是沙子,所以走得很舒服。到水要没肩时倪雨生就一手把直着树枝一手扒水,慢慢向车站的河埠游去,游了几十米之后到了,还好,没人,爬上石台,穿上衣服,四下望望,向车间走去。
       门口飘来机油和汽油混杂的味道,是令倪雨生亢奋的味道——像饥饿的狼闻到了血腥。车间真大,十多间房子合起来那么大;机车真多,它们是倪雨生的饕餮大餐。脚边是离合器吧,前面的是缸体——这些器件都在倪雨生的梦中无数次出现过,如今梦中情人横陈在地,俯拾即是。但倪雨生无暇顾及它们,他只是了几眼,就只奔一只敞开胸怀的发动机仓,那才是它的大菜。
       有七八个工人,有的仍在干活,有的停下来看他。还有二个人在交谈。
       你快讲下去。一个小青年无视不速之客,示意另外一个青年也罔顾来人,别中断他们的精彩话题。
       被催的青年说悠笃笃地说,说多了你也不懂。你快点找个女人结婚自己尝尝。你不知道女人的味道有多好。你还没见过光身子女人吧,白嫩,光滑……
       裸露无遗的机车就是倪雨生的光身子女人。神秘的面纱揭去,朝思暮想的隐秘部位一一展示,那是他的最爱,他要享受它们。它们是多么美呀,锃亮,滑润,棱角分明,盘绕交合,丝丝入扣,万般缠绵……倪雨生贪婪地享受他的视觉盛宴,激动得要窒息,幸福得要昏厥。
       喂,你是谁?一个满手油污的人过来用手肘顶倪雨生的后背。
       倪雨生仿佛从梦中醒来,吱唔着不知怎样回答。
       喔,你是汽校下来实习的吧,不是说下个礼拜来吗?
       嗯,啊,我…… 倪雨生低声嗫嚅,汗水淌下来了。
       小伙子还腼腆的呢。是提前来了?
      倪雨生不言语,低头。
      嗬,别紧张,小伙子,一看你就是汽校的,看到机车呒命了。我在你边上站半天了你也不知道。学校没得看吧,今天就不派活了,你自己熟悉机器。
      那人走开了,忙他的活了。倪雨生怔住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决定将错就错,把偷看进行到底。
      这是倪雨生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上午,也是他感到时间最快的半天。中午下班了,别人都走了,他一点也不想走,他要珍惜一个人独享的时间。恋恋不舍看完发动机,又去看车架和底盘,几十上百的大小部件真够他看的,根本顾不上吃饭和休息。下午,他继续研究,看师傅修理,到下班时,才感到筋骨酸痛,很满足地回家了。
       六月里天亮得早,第二天天一亮倪雨生就醒了。无形的力量在招引他去车站,他匆匆扒几口泡饭就出门。时间尚早,街上有喇叭传出雄壮的《歌唱祖国》,倪雨生跟着哼唱,他从未这么大声哼唱过,还是一个人在大街上,街上的人都看他。接着他模仿播音员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模仿得很蹩脚,却无所顾忌的响,别人以为他是痴鬼。
      还是到从西氿边泅渡。他一如昨天,脱衣下河,一只手举着树杆往车站游,接近河埠时,上身垂直双脚探找台阶。侧弓着身子上了两层台阶,刚要直起身子,眼前发现两只脚,抬头往上一瞧,是个表情严峻的中年男人。
       倪雨生身体僵在那里,他还光着身子。
      穿上衣服,跟我走。那人大声说。
      倪雨生被带到到保卫科。保卫科长审问他。倪雨生一一作了如实交待。
      科长说,你是因为喜欢汽车溜进来的?你娘是周凤娣?是橡胶厂的那个救火英雄?看你也不像说假话。但车站是要害地方,要排除你不是敌人搞破坏,所以要送你到派出所去。科长派两个人押送倪雨生去派出所。他们商量要不要用麻绳捆倪雨生的手,科长看看倪雨生瘦弱的样子,说不用捆了,但要看紧。
      倪雨生在派出所小房子里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放了出来。
     大队书记很快找上门来,问倪雨生你犯了什么事派出所来调查了?
     倪雨生的父母忙不迭地倒茶递烟,解释原委。
     书记说你怎么不在家看搪瓷书和会计书呢,还有五天设备从上海运来,上海师傅要来教了,你怎么样了?想进厂的人挤破头的,你不行我就换人。
      倪雨生父母连忙陪笑着说不要换人。可倪雨生在一旁说,我不要进搪瓷厂,我要上大学。
      倪雨生父亲说,混账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给我老老实实进厂,好好干!
      倪雨生母亲说,雨生,你先进厂,干出成绩才会推荐你上大学。一口吃不成胖子,先干好本职工作。
     大队书记说对。起身要走,倪雨生父母说书记你再坐会。倪雨生弟弟回来了,刚刚去长桥头日夜商店买来了一条飞马香烟和五斤红糖。书记推脱不了,拿了。
      倪雨生只能拿出书记给他的书来看。搪瓷制造的工艺实在太简单了,比起汽车书简直是小儿科,他翻了一遍,甚是轻视,应该是胸有成竹了。接着看财会书,他看得有点吃力,因为他一点提不起兴趣,老是走神。记到是记住了,但一点没具体概念,不像机械书零部件全在脑子里生动地存储着,一拿出来都是活的。他郑重地安排脑子里的一块显要地方存放会计知识,但里面都只是一页页纸上的字而已,不像零部件能组合起来。三天后母亲问他学得怎么样了,他如实地说没兴趣。母亲急了,说你后天就要回杨渎,上海人要考你的,来,我把车间的收支数字给你,你来做帐给我看看。倪雨生看了看说,你那叫什么帐,流水而已,傻子也会做。说着就出门说屙屎。
     厕所离家100米,在茶局巷与东庙巷的交界处。男厕所约10平方,5只蹲坑,L形排列。彼此无物相隔,男人毗邻而蹲,嗯呀喔着出恭。倪雨生找了个坑洞下斜板上相当污秽物堆得少的坑位就蹲。边上有一人,他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的大事。排出之后畅快了,嘴里喃喃自语:资产等于负债加收益者权益……
      边上的人侧脸看他,说,小倪,你在学财会吗?
      倪雨生认出他了,这人叫洪熙品,与他家相隔不远。洪熙品原在百货公司上班,现在不见他上班了,估计退休了。有传闻说县百货商店过去是他的,公私合营充公了。所以在人们眼里洪熙品虽然没戴帽子,但不是劳动人民。洪熙品的样子也不像劳动人民,脸白白的,牙齿更白,总是穿戴整齐,天热街坊都着件背心,趿着拖鞋,他却长衫或短袖,穿凉鞋还套袜子。洪熙品平时沉默寡言,不大与邻居说话和交往。倪雨生想他从不和我说话,怎么问我学会计不,口里回答说,是的。
       洪熙品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似乎要说话,可是又没说。倪雨生也是不善说话的,于是静默,倪雨生也不默念他的会计书了。洪熙品屙好了,起身,拉起裤子,走出两步,停住,回头对倪雨生说,小倪,我是老会计,如果你需要,可以到我家来,我教你。
      倪雨生回到家跟父母说了,母亲不同意他去,说洪熙品成分不了,父亲反驳说洪熙品又没戴资本家帽子成分有什么不好,他只是百货公司被没收了心里不高兴变得古怪了,又不是坏人。听年纪大的人说,他出过国留过学,本事大着呢,让雨生去学学有什么不好。母亲还是不同意,说要有政治觉悟。父母吵了起来,倪雨生嫌烦,走开了。他翻会计书看,好多地方不懂,他决定去洪熙品家。
      洪熙品家在茶局巷东面,靠着麻绳厂也就是卢象升祠。是少见的二层住宅,青砖砌的,外墙上整齐地排列着菱形铁掌,嵌在砖缝里,不知什么作用。独门独户的楼里住着二户人家,一个大门进去,内室分给毫不相干的两户人家。倪雨生走进大门,经过一丈走廊,右转跨过八寸高的门槛,几个房间门都开着,有淘米洗衣和孩子打闹的声音。倪雨生挨个房间找,看到洪熙品正在与人下围棋。倪雨生走进去,朝洪熙品看,带点笑意,不说话。洪熙品抬头看见了倪雨生,点下头,示意倪雨生先坐下,倪雨生不坐,站在边上看。他没学过围棋,但看了一会就大概懂了。
       棋下完了,洪熙品对棋友说,这位小邻居非常聪明,过目不忘,喜爱机械,现在领导安排他学会计,我来教教他。
       棋友与洪熙品一般年纪,对倪雨生说,洪先生是会计高手,潘序伦的得意门生,当年谁不知道。
       洪熙品打断棋友说你不要瞎讲。对倪雨生说,你有什么不懂吗,你说。
       倪雨生就问了许多问题,洪熙品一一作答,倪雨生一点就会,顿时开窍。
       在洪熙品还在讲授时,他的孙子进屋了,板着脸说,好吃饭了。说完就转身。
       洪熙品起身,倪雨生就回。洪熙品叫住倪雨生问,乡下苦吗,干什么活,累吗?吃得饱吗?
       倪雨生对一连串问题不知如何回答,但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凝重了,咬着嘴唇,望到着天花板说,不好。
       洪熙品自言自语说,这孩子,明年也要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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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09:14:47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5-4-18 09:49 编辑

杨渎大队的搪瓷厂办起来了,没有鲜花没放鞭炮,上海师傅静悄悄地进村,机器设备静悄悄地运来,像鬼子进村似的。
      倪雨生把帐建起来了,上海老会计说,复式记帐,好。会计过关了,倪雨生就扑到制坯机床那去了,在上海师傅的指导下试着裁料、冲压成型和焊接,一只搪瓷杯子坯体就成型了。弧度还不大均匀,杯身和底盘的接合处还有凹凸,但傲慢的上海师傅还是对倪雨生刮目相看。当倪雨生作出第二只时,上海师傅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杯子看看倪雨生,摇头叹息,说你满师了。又说,都像你这样,师傅要饿死。
      上海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侬碰到阿拉是侬运气,阿拉就是欣赏脑子灵光格人,阿拉来教侬修机子,看侬学得会伐?
      这当然甚合倪雨生意。教了两天。上海师傅这次不是惊讶而是啧啧称奇,说没见过学得这么快的。
      于是厂里的机器设备都交给倪雨生管理,上海师傅不用操心了,打道回府。倪雨生成了厂里一言九鼎的人物,连大队书记也把他当祖宗供。搪瓷产品,杯子、面盆、碗盏、锅子和痰盂,全是倪雨生教大家做出来的。机器坏了,次品率高了,大家就找倪雨生。厂子运转得很好,全仗倪雨生,倪雨生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简直就是得倪雨生者得天下。
      没出几个月倪雨生对搪瓷厂不感兴趣了。会计是早就交班了,厂里的几台机器他也盘熟了,觉得太小儿科了,就看他的汽车飞机人造卫星书。他找理由往上海跑,说是有事请教师傅,其实是到上海的大图书馆看书,上海师傅帮他弄到了借书证。真不愧为大上海,书看不完!上海厂里的机械也多,他跟师傅们熟了,师傅们知道他是机械奇才,就让他见识各种机器,还让他参与修理。他的水平让七级工八级工赞不绝口,被当作故事传谈。
      倪雨生乐不思蜀,家里厂子却问题百出。大队书记央求他回来,倪雨生还没在上海没呆够,不肯回去。书记说你不回来就不考虑推荐你上大学,倪雨生就恋恋不舍地回来了。
      搪瓷厂的产品供不应求,半年下来就积蓄了不少钱。过年了,杨渎大队家家户户分到了搪瓷用品,工分也长了9分,是十多年来最开心的过年。最开心的是倪雨生,书记为搪瓷厂买来一辆旧k车,虽然老是歇火,但倪雨生有办法让它跑起来。**是倪雨生的命宝,他把它擦得油亮亮的,修得服服帖帖的,跑起来,那个感觉,美妙至极。倪雨生恍若梦中。
      冬去春来又一年,麦子成熟双抢忙。倪雨生的**自然成了运输的主力。渎边公路上,倪雨生驾驶着**,拖拉机都自觉让道,倪雨生开着庞然大物穿梭前进,好不威风。
      丁国荣坐在副驾驶位。这个农忙季他争取到了与倪雨生搭档的机会,他还央求倪雨生农忙结束后偷偷地教他开车,倪雨生答应了最好朋友的这一非分请求,丁国荣便抢着干活,不让倪雨生下车,他一个人把麦子运送到车上去。
      k车停在渎边公路一侧,丁国荣在车厢里接车下人抛上来的麦捆。这时开来一辆吉普车,停在**边上,车上下来三个人,一高一矮两个人穿着公安制服,另一个是戴眼镜的大队副书记。副书记问丁国荣,倪雨生呢。
      丁国荣愣了一下,指指驾驶室。倪雨生陷在驾驶位里打盹,窗玻璃里看过去看不到人。
      大队副书记把车门拉开,看到了涎着口水的睡梦中的倪雨生。他被带上了吉普车,到了公社,三个人就审问倪雨生。
      大队副书记对倪雨生说,你无证驾驶报废车,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就要看你能不能揭发杨盘大的问题。杨盘大是大队书记。
      大队副书记说杨盘大挖社会主义墙脚,私自办厂与国营企业争资源,还请客送礼腐蚀国家干部,自己也收受了礼物。他严肃地说道,列宁同志教导我们,小生产者无时无刻不在产生资本主义。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近指出,什么三项指示为纲,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
      这些话倪雨生听不懂,但他知道情况变了,大队书记被革职了,可能还被抓起来了。搪瓷厂自然办不下去了,他的心沉沉的,脑子空荡荡的。他努力憋住不哭出来。
      公安的人说,小倪,你没有路线问题,你不是敌我矛盾,你们大队书记,喔,以前的大队书记,现在是夏书记了。公安指指大队副书记,夏书记就挺了挺身子,还正了正茶色玳瑁框眼镜。倪雨生心想,这下完了,推荐上大学黄了,这个副书记虽然看上去有文化,但对倪雨生从不感冒,不理倪雨生,倪雨生也不理他。现在没好果子吃了。
      另一个公安说,我们调查了,你母亲是救火英雄,刚由车间主任升副厂长,你根红苗正,不当心跟错了人。你可以教育挽救,好好写揭发材料。
      倪雨生被关在一间房间里写材料。他想起去年被关在城里派出所,现在又被关了。厂子没了,汽车没了,一切完了,他就眼泪直淌,还哭出了声。
      交待材料一直没过关,他不知要揭发大队书记什么问题,他们要他揭发的大队书记贪污行贿投机倒把,还玩弄女知青,这些他都不知道,在他心里大队书记是好人。交待材料通不过,他干脆不写了,心灰意懒,于是绝食。绝食二天后被放了。
      倪雨生回到田里劳动。天阴沉沉的,乌云翻滚,打了几个闷雷,雨却下不来。倪雨生割了一趟麦子,坐在田埂上歇落。歇了好长一会又拼命地割,疯一样地割。麦茬高高低低,像狗啃的。边割还边发出“哇哇”的怪叫。忽然,他不叫了。
      丁国荣起身看过来,地里不见了倪雨生。他走过来,见倪雨生躺在地里,脚脖子那淌出了血,田里殷红了一片。
      镰刀割得很深,看到白骨了,倪雨生睁着眼睛仰望天空,静静地躺着,没有惊吓没有痛苦也没有求救,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丁国荣吓坏了,赶紧跑去喊赤脚医生。幸亏赤脚医生在田头,随身带有急救箱,立即给倪雨生包扎。倪雨生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任由处置,他被送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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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8 09:39:3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5-4-18 09:59 编辑

                                                         四
      倪雨生回家养伤,又回到茶局巷。
      正是江南黄梅天,空气湿热,人像落在混堂里。倪雨生不分白天黑夜地睡觉,不做事不看书。但有一件事必须做,烧饭。父母上班弟妹上学,正好指望他在家做饭。以前,父母中午急匆匆地回家,第一件事是开煤炉——把炉子进风口的挡板拿掉,让休眠中的煤火重新燃烧起来。有时不幸炉子睡死了,就要把炉子拎到室外,点燃木柴放进煤腔,搁上蜂窝煤,破扇子扇得火苗从煤孔里窜得老高,一股股浓烟升腾弥漫,如此旺火烧好久蜂窝煤才能燃着,这时三个放学回来的孩子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现在倪雨生在家养伤,这项重要但属于轻体力劳动的活应当由他承担。
      但是饭烧得不是硬就是糊,有时还烧焦。菜简直就是水里煮煮熟而已,还咸淡两极。父母怎么教都依然故我。几天之后,父母决定调整为倪雨生负责烧好饭,做菜方面只要洗好切好,由父母下班后掌勺。尽管这样,倪雨生还是出错,如忘了拣米让人吃到米粒大的石子,或炉子弄灭了到父母下班还生不着。父亲就骂你这个废物能做什么,倪雨生大大咧咧地回答我就是废物,你们就不应该生我。晚上母亲说,雨生,心里有疙瘩吧,振作点,人生像走路有上坡下坡,不顺心时要想开,要积极,努力就会有回报,娘没文化,大不如你,你怎么是废物呢,娘就是羡慕你聪明有文化呢。连娘都做到副厂长了,儿子会更有出息。养好伤,回去好好干,娘想办法把你弄回城,但你先得好好干,别怕吃苦,人总是先苦后甜。倪雨生觉得他妈做了副厂长后会讲话了。
      倪雨生拖双木屐衣衫不整一摇一摆地走在茶局巷青石路上,叭答叭答的声音很响很霸气,不紧不慢笃悠悠的,怔怔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迎面碰到洪熙品,也不打招呼——不可能打招呼,因为他根本就不看路人。一路掷地有声地走走歇歇,来到了西氿边。
      还是去年的光景,杂树生花,花已谢了,青山绿水依旧。倪雨生从裤兜里摸出绳子,但这回不是系衣裤,而是把绳子的一头甩到一根粗树枝上,绳子绕过树枝荡下,伸手抓住了,爬上树,腿夹着树支撑着身子,腾出手把绳子两头系在了一起,就往脖子上套。
      下来,你不能死!有人在树下断喝。
      绳子已套在倪雨生的脖子上,离生命终点仅一步之遥,但有人阻止了它。他往下一看,是洪熙品。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个人,你没资格这么说死就死。你知道你是谁吗?
      倪雨生听得莫明其妙,他下树了。
      洪熙品转身走了,头也不回。走出树林是一块空旷的草地,他在水边坐下。
      几头老牛悠闲吃草,风吹水面氿波微漾,层层鳞浪贴着浅坡爬上岸,旋即消失不知所终。碧蓝的湖水往西天而去,若不是遥远彼岸的一层树林,它就与天融为一体了。10点钟方向有一个三角洲伸向氿中央,看上去完全被植被覆盖,一大片的青翠,红黄色隐约点缀其中。
      三角洲上空惊起群鸟,接着有沉闷的枪声传来。
      不知名的群鸟飞过来,又折回三角洲上空盘旋鸣叫,俯冲提升,极尽潇洒,仿佛是在调戏**手你奈我何。自由真好——前提是你得有享受自由的独特本事,而不是靠别人恩赐,这是极其靠不住的。不要相信他带你去美丽灿烂的无尽天空,你得到的是一只囚笼。洪熙品睁大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他的头顶侧上方照射下来,使他的老脸阴阳斑驳,原本不突出的皱纹变得明显了。倪雨生坐到洪熙品身边。洪熙品闭上了眼睛,在回忆如烟往事——有声的回忆。
      也就像你十七、八岁呀,不要开坦k,非要去开飞机。C-47,两个螺旋桨,只能飞5000米,还要全载重,飞世界上最高最险的驼峰。全是在山壑里钻进钻出,还有日本飞机的拦截。每天在天上与死神亲吻。终于是死了。才18岁呀。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心一意要上大学。进了美国哈佛大学商业管理学院,恩师潘序伦推荐的。在美国三年,没一天休息和游览,一只面包一杯开水充饥,整天学习。回国到潘序伦会计师事务所辅助恩师。恩师,你现在好吗。国家怎么能不用你呢。你还穿破衬衫吗?
      洪熙品对边上的倪雨生笑笑说,潘先生收入丰厚,却生活简朴,一次在上海高级饭店会见外宾,他穿着棉袄,汗流浃背也不脱,我提醒他,他不理我。出了酒店他告诉我,他里面的衬衫是补丁加补丁的,脱了棉袄会丢人的。
      国家的会计事业方兴未艾,日本人来了。我到西南联大当教师。抗战激烈,军队需要知识青年,政府发动知识青年从军,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西南联大的学生都报名了。远征军开赴滇缅,重庆的沙河坝,沿途的老百姓跪在地上为这些年轻而又优秀的孩子们送行。我也为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哭了。回到学校我就报名。我虽然是教师不在政府号召之列,但我30岁了,已成家生子,怎么能让这些20出头甚至还不到20的孩子去打仗牺牲。
      从成都机场,我们乘坐C-46运输机,来到印度集训地沙地亚受训。沙地亚在中印缅交界处,东面是西藏雅鲁藏布江下游,西面是无人居住的原始森林,我们就沿着原始森林的边缘搭帐篷。到了印度后按学历、体质分为空军、坦k兵和炮兵,我属于第二档tk兵。美国人发现我英语好,就让我做美国教练的翻译。
      培训的内容很简单,先学驾驶汽车,同时学会使用武器,手木仓、步枪、机关枪、平射炮。经过短期培训,就上tk操练。这些学生真是聪明,一学就会,不久,驾驶tk比开汽车还熟练,训练大概一个月就上前线作战。
      他们是国家的人才呀,可惜要用在战场。有一辆tk上5个人,正副驾驶炮手装填手通讯员,一个清华二个中央大学一个复旦一个交通大学。好多是富家子弟。好在tk兵比陆地士兵伤亡率要低。我真想他们活着回家。
      tk过一段时间就要打开天窗盖子透气,日本人很狡猾,组成敢死队潜伏在树顶上,只要我们打开盖子透气,他们就开枪和扔炸弹。清华的这个学生,就这么牺牲了。手臂炸飞,血肉模糊,肠子都流出来了,那个惨呀!
      那个交通大学的学生,浙江人,小陈,一脸孩子气,才18岁。和你一样,是个天才,你今年也18岁吧。小陈在机械方面也特别有天赋。他羡慕盟军飞行员,一有空就溜到机场看飞机——那劲头估计跟你去车站看汽车一样。他会些英语,没多久就能跟盟军飞行员熟练交流了,真是天才,记忆力跟你有一拚。他很快就学会了开飞机,嚷着要开战斗机。当时也缺飞行员,美国人考他,他就飞,一落地美国人就连喊Very goog,他就去开运输机,飞越6000米驼峰,死亡航线。
      1945年,我当兵的第三年,滇缅战场终于迎来转机。这时传来了小陈牺牲的消息。我再也不能在后方基地一直做翻译兼做教练了,我要开**上前线。
      早晨六点,三批,每批九架,盟军飞机成品字形从我们头上飞过。不一会儿,轰轰,像火山爆发一样,大地在震动,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接着大炮弹像暴雨一般落到敌人的阵地。我们在车里接到命令,从影图248方位向249方位攻击!我立即把战车开足马力直奔目的地,一进入249方位,就发现敌人的**车,瞄准就打,大炮打**,机枪打步兵,敌人支持不住了,调转头就跑,我们猛追,敌人的十五辆**车被打毁了,有几辆还在燃烧,步兵被打得死的死伤的伤,惨叫声枪声车辆压倒树的落地声,**履带上沾满敌人的血肉,活像绞肉机,我感到非常痛快,满是快意复仇的感觉。
      我很幸运,活着回来了。
      倪雨生灵光的脑子无法处理这么多丰富而奇特的信息,他决定把其中最感兴趣的优先存储——依然是机械方面的。他问,我要是活下去,有希望开上飞机吗?
      洪熙品说,能,你一定能。你才18岁,永远不要失去希望。我61岁还相信我会活着看到那一天。本来,去年已很有希望了…… 以后,机会会越来越多,希望会越来越大。让我们好好活着,等下去。没有人能永远…… 只有希望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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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9 20:25:5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5-5-9 20:43 编辑

                                                   五
   
      
    倪雨生和洪熙品成了忘年之交。
      洪熙品让倪雨生学点生活技能。他拿来三本书,都是钟表修理方面的,其中一本还是英文。他说你拿去看这些书,英文的我翻译,然后我这有几台旧座钟和手表给你试修。我以前喜欢钟表也摆弄过,但略知一二,教不了你多少。
      倪雨生翻看书,第一页上写着“洪跃进”,是洪熙品孙子的名字。又翻英语书,识的单词不多。他想起洪熙品氿边故事里的小陈,就嚷着也要学英语——他与时空交错阴阳相隔的小陈较上了劲。洪熙品说ok你没问题。洪熙品搬来一只座钟,一尺半高,钟面盘子那么大,一粗一细两轮铜圈,长短针也是铜的,铜色已有些发暗,小铜圈内上方字符12下面一个铜板大的小圆圈内一个“永”字。粗铜圈的外围是精致的拱形装饰,栩栩如生的狮子舞绣球图案。拱形的两根柱子上都铸刻“国货”二字,是繁体。洪熙品把钟背面转过来,打开后盖,顿时亮了倪雨生的眼睛。方寸之间,大小七、八个齿轮在四、五个平行面上交错定位,连接轴、驱动轮、发条穿梭其中,整个系统密而不挤,乱而有序。倪雨生一直盯着看。
      没过多久,倪雨生修钟表有模有样,上门送修者络绎不绝。倪雨生走在茶局巷里,认识和不认识的都跟他打招呼,好多人还流露出巴结他的神情。以前走在茶局巷里,背后的窃窃私语是,这人刚自杀过;现在则是:这人就是倪雨生,汽车手表收音机样样会修!还故意把这种褒奖性的背后议论讲得很响,明显是想让受褒奖人听到。他又有了去年办搪瓷厂时的感觉。心底里,他破灭的上大学的企图心又有些复活了。
      他问洪熙品,大学里是什么样子的?
      洪熙品说,一些人总在看书,还有一些人总是跑到街上。现在的大学不知怎么样,但肯定与过去不同了。
      为什么不看书总是跑到街上?
      因为街上的事比看书重要。
      街上有什么事,看汽车吗?
      你没听说?不能光埋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上街就是抬头看路。他们终于为我们找到了正确的路。
      倪雨生又听不懂了。洪熙品老是讲一些倪雨生听不懂的话,倪雨生问什么意思,洪熙品又不肯解释,好在这些话是倪雨生不感兴趣的,所以现在凡是碰到这些听不懂又没兴趣的话倪雨生一概忽略。他只问他感兴趣的问题——你呢?他问。
      我既不看书也不上街,我办了实业。
      是百货公司吗?
      洪熙品没回答。
      那后来呢?
      洪熙品还是没回答,而是反问倪雨生,你哪年下放的?
      前年。
      下放的时候,街道怎么上门送你的?
      敲锣打鼓,还戴大红花。
      你很光荣很高兴是吧?
      不,很难过,我想上大学。
      不,你应该很光荣很高兴。
      倪雨生再问什么,洪熙品说,我们下棋吧。
      依现在倪雨生的水平,洪熙品还要让四个子。棋下到一半,洪熙品陶罐里抓了一粒白子,拿在手里迟迟不落下,眼睛不看棋盘,也不看任何,像被点穴了一样愣在那里。
      墙上挂着的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报重大新闻,唐山于1976年7月28日发生强烈地震。
      防震棚像雨后春笋冒出来。人们在度量房子倒塌压不到的空地上搭建简易窝棚。竹杆或木棍搭架子,用塑料布、油毛毡铺人字型顶,立面用布遮蔽,内置竹床。这样,倪雨生和洪熙品成了一布之隔的邻居。
      白天人们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家里。把一只空酒瓶倒放在地上,酒瓶一倒就随时冲出去。于是猫狗绊倒了也冲出去,有时则是淘气的孩子恶作剧踢倒了。新鲜有趣的防震生活冲淡了地震的恐慌气氛,孩子们巴不得这样的生活。但有些事就不那么有趣了。有个高中生大概白天觊觎高中女生的青春奔放的胸脯,晚上便溜到隔壁偷摸其奶,令其失声惊叫,遭学校处分。街道组织暑假在家的学生学习逃生和救护知识,一天下午2点钟,街道紧急通知学生们立即去街道救助一批伤员。学生们冲了过去,却见他们的同学扮成伤员,有的缠着纱布,有的吊着胳膊,有的还躺在地上不能动的样子,两方学生哈哈大笑,求助成了打闹。急得街道女主任直跳脚。
      街道还组织五类分子批斗大会。会议地点在麻绳厂,茶局巷最北头。过去这里是忠肃祠。忠肃祠原名卢公祠,始建设于康熙年间,乾隆年间钦赐卢象升忠肃,乃称忠肃祠。忠肃祠往北100多米即是周侯古祠。周处和卢象升两位隔世的旷世英雄惺惺相惜,危难与共——他们的祠堂均在前几年遭劫,塑像、匾额、对联、石马荡然无存。麻绳厂里已经找不到半点与卢象升有关联的痕迹,只见堆放如山的麻绳以及原始的制绳工具。大屋中间被腾出一片空处,十几张条凳上坐满了人,边上的低麻绳堆上也坐了人,洪熙品毕恭毕敬地坐在麻绳圈的边沿,倪雨生则把身体搁进了麻绳圈里,只把胳子窝以上的肩膀和脑袋,以及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面,像仰躺在救生圈上悠闲地漂在长桥河里。地富反坏右排成一排面向群众低头接受批斗。街道主任首先讲话,她说了到处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后,强调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然后警告每个五类分子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慷慨激昂地正告他们想复辟资本主义让劳动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荐罪是痴心妄想。有群众上台揭发批判,劳动偷懒是每个五类分子都被揭发到的,而何谓劳动不偷懒是没人会定义的,所以这一罪行对每个是五类分子是普适的;其它好像揭发不出什么问题了,因为这些五类分子都已尾巴夹得很紧,不紧的已不在这儿了。于是就揭发他们心怀鬼胎暗藏不满伺机反扑等听起来是臆测的问题,说出来却不容置辩——五类分子不能也不想辩解,他们知道要配合完成一年一度(有时根据形势需要会加场)的批斗会。台上人高呼口号,台下人激昂一片。倪雨生面前三个大妈则在闲聊,有说有笑的,忽然,其中一个大妈抬头高喊一声“x x x,你老实改造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喊完就若无其事地接着聊她们的话题,依然有说有笑。
      批斗会结束,倪雨生陷在麻绳圈里起不来了,要洪熙品帮忙才能出来。出来后约洪熙品下棋,洪熙品说街道主任要训话。人走得差不多了,洪熙品走到街道主任面前。街道主任40多岁,她穿的白色衬衫比别人要白。平时不苟言笑,眼神不屑却又警惕。她依旧坐在位置上,洪熙品站在她面前一米处低头听训。
      街道主任说,洪熙品,你虽不是五类分子,但是你的成分是什么你清楚,你要经常反思差距,向劳动人民学习。不要心怀不满嘛,没评你资本家是对你客气。她觉得客气这个词用得不好,想了一下说,是对你的宽大!说宽大时还提高了音量,看得出她满意自己想到了这个词。
      接着她说,你还参加过国民党军队吧,组织上这方面也没计较,你是被抓壮丁的吧,要好好改造。
      洪熙品鸡啄米一样点头,口里说,一定,一定。
      街道女主任又对边上的倪雨生和蔼地说,小倪,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回去参加农业学大寨运动。
      两人回家下棋,洪熙品说,你我们来比识子吧,我的脑子好像大不如以前了。
      一把白子甩在棋枰上,横排十粒,竖里也排十粒,100粒子正方形排列。洪熙品头伏上去细看到,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说好了,闭上眼睛。倪雨生抓出一粒子,放进洪熙品手心,洪熙品睁眼看了一会还给倪雨生,倪雨生放回原处,洪熙品睁眼辨识,把它找了出来。
      倪雨生说是这粒,洪熙品说感觉比以前吃力多了,你只要我一半的时间。他又伏在棋盘上看,拿出一粒子说,扔在一边,说你可以退休了吧。
      倪雨生问,这粒子不要了吗?洪熙品说是的,你拿出去扔掉吧。又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轻倪雨生没听清,大概是退休了有机会上大学了什么的。倪雨生知道问也是白问,就把这粒子放进口袋里。两人下了棋,下完棋倪雨生出门上厕所,他摸出棋子看,闭着眼睛想象,他想象出一张熟悉的脸,惊出一身冷汗。他不知怎么处置这粒棋子,慌忙间丢进了垃圾堆。丢完之后还看看周围有人注意他了没有。
      早上,或者半上午了吧,一阵热烈的敲锣打鼓声把倪雨生惊醒。倪雨生从床上爬起来,敲锣打鼓除了吵醒他之外,与他没有关系。敲锣打鼓他听得多了,知青下放,有人当兵,他母亲救火受伤出院,都敲锣打鼓。他要去厕所撒掉憋了一夜的尿。走在茶局巷里,看到街道的一群人在洪熙品家门口把锣鼓敲得震天响。洪熙品的孙子洪跃进出来了,一只肩背着扎成方块的被褥,手里拎着尼龙丝网兜,网兜装着搪瓷杯子面盆等,稚气的脸铁板着。他的母亲早已珠泪涟涟。洪熙品立在大门口望着。
      街道的人往洪跃进胸口别红花,被他一手推开。锣鼓敲得更起劲了,洪跃进高声喝道,别敲了,有什么好敲的。
敲锣打鼓的人没听见,敲打依旧。洪跃进上去扯敲锣的人手,大叫,敲你个头。又不是开后门当兵,有什么高兴的。
众人呆住。
      街道女主任说,小洪,你怎么能这样说,年轻人要有思想觉悟。
      行,我觉悟不高。你儿子怎么下放了又上大学,还有一个儿子当兵了呢?
      上大学是表现好推荐的,你也有机会的。街道女主任说。
      呵呵,鬼相信。洪跃进不屑地说。
      收锣息鼓,好些围观的人笑。倪雨生没笑,他心里升起一阵悲哀。第二天,他也要回杨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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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9 20:40:34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5-5-9 22:03 编辑

                                     六

    1976年,杨渎大队没有一名被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公社共有4名指标,全给了别的大队。杨渎大队去年走资本主义道路,受此惩罚意料之中。曾几何时,倪雨生对今年上大学充满希望,现在他已完全绝望。
    生产队小队长吹响了出工的哨子,社员们三三二二不紧不慢地向稻场集中。思想教育还任重道远——把集体的田当作自家的田一样来经营,这是思想教育的目标,目前他们的觉悟还没有达到这一目标。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大家只出八分力,格外卖力的往往都有着提干或上大学的企图。这种出工不出力的情况一年比一年明显,用点心思耍点技巧偷到了懒仿佛是占到了便宜,至于占到了谁的便宜,农民们不清楚。尤其是生产出了成绩往往成了领导者(比如组长,小队长们)提升的资本,劳动者就更认为是为了别人劳动了。
    倪雨生不管别人是勤是懒,也不管组长和领导怎么看待他,只以自己的节奏干活。一年来,他的身子骨养结实了,肩膀阔了,力气大了许多,干活明显不那么累了,但他懒得出力,能对付就行。收工后,帮人修钟表收音机,声名远播,得到的回报是烟酒红糖肥皂花生米糙米糖运动衣裤,还有好吃好喝,日子过得有几分滋润。
    九月的天气开始凉爽了。9日下午三点,社员们被提前从田里召回,集中到稻场,说有重要新闻。广播喇叭里播出了比唐山地震还要让人震惊的消息:伟大领袖与世长辞了。
    想想,是人总会死的;但是,以前没有人想到伟大领袖会与世长辞,于是大家相互看看,还想相互掐掐大腿,以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还是生产队长老婆反应快,立即嘤嘤而泣。悲伤的气氛于是出来了,大家都表现出了悲伤的神情。
    倪雨生感到无比惊讶,接着是无比害怕。他想到那粒子,警觉地看看周围,还好,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他又想起洪熙品说有机会上大学,心中升起一股暗喜,但又立即觉得这种心情是危险的,就让自己沉浸到悲恸的集体情绪里去。
    第二天,农民们似乎很快适应了开国领袖崩殂的现实,过的日子与以前一般无二。倪雨生觉得可以回茶局巷去问洪熙品了。
    杨渎回家才20多公里,倪雨生搭了一段拖拉机便车。以倪雨生的帮人修理各色物件的人缘,得个方便是时时处处的事。城里明显比乡下凝重,好多人臂戴黑袖箍,没有一个人嘻嘻哈哈,高音喇叭哀乐不断。倪雨生找到了洪熙品,洪熙品说我可没说什么有机会上大学,你不要瞎讲,你瞎讲就永远上不了大学了。还朝倪雨生使了个眼神,倪雨生略有所悟。他们就下棋,关上了门,因为停止要一切娱乐活动的。洪熙品说不让子行不,倪雨生说那试试吧——他在乡下没事时常看棋谱,正想实战一下试试长进多少。洪熙品的棋下得有些诡异,完全不是他应有的路子,倪雨生不知如何应对,双方简直是一通乱战。战罢数子,倪雨生竟然赢了一目。但他心里不爽,在回想这局棋是什么章法?
    这时洪跃进拿了只钟进来问他爷爷怎么修,他们就不再下棋探讨修理钟表。倪雨生上一次回家从家人那知道洪跃进下放几天就病假回家,以帮人修理钟表度日,街道女主任上门做工作,被他骂退。
    第二天倪雨生回杨渎了。
    几天后,倪雨生在田里,又被叫去问话。这一回似乎比过去还要严重,在大队部一辆吉普车直接把他载到县公安局。
    架势也比以前威严和可怕。这应该是审讯间,小房子,空荡荡的放一张双人桌,边上一张单人小桌,对面一张旧椅子,三个公安,两个坐于双人桌前,年纪三、四十岁,穿着白色警服,衣领上缀以红领章。小桌子前坐着年轻公安,专门作记录的。倪雨生自然是坐在旧椅子上接受讯问。
    你叫倪雨生吗,报你的姓名年龄单位。
    倪雨生如实相报,他不知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那颗丢弃的围棋子?
    公安让倪雨生交待洪熙品反党反社会主义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罪行。
    倪雨生摇头说我不知道。
    一位公安拍桌子高声喝斥,你与反革命分子洪熙品来往密切,如不交待,你就是包庇罪!
    包庇罪像山一样从两公安的头顶上方压过来,倪雨生感到在劫难逃,心直往下沉。可是,这种害怕只维持了一分钟就消遁了。这有什么可怕的,公安我见多了,能拿我怎么样?我死都不怕还怕审问吗?只要不上刑罚,我就无所谓。不可能上刑罚吧,老虎凳烫烙铁是电影里的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才会做的。
    于是倪雨生假装害怕但内心镇定地说,我与他在一起就是下棋,从没听到他说什么。他假装害怕是怕万一会上刑罚,所以不敢像电影里的共产党员那样大义凛然地凶起来。
    问来问去,倪雨生只承认下棋,要么还有修钟表,其它一概说没有。公安再次警告他别犯包庇罪后没辙了,又不能打骂他,就结束了讯问,但没放他。
    倪雨生就一个人静静地想,洪熙品出了什么事,怎么成了反革命?
    第二天又被传讯。这次换了一个人,不穿公安服,穿的确良白衬衫,戴眼镜,脸色灰暗,八字纹很深,嘴巴大而突出,是一张让人觉得阴狠的面孔。但他一开口,却显得和蔼,虽然让人觉得他的和蔼是装的。
    他说你不是想上大学吗,你这个表现怎么上大学呢。
    倪雨生想少来这套,我怎么还有机会上大学呢。
    那人又说,你是工人阶级出身,根红苗正。你母亲是工人阶级的优秀分子,为了集体利益奋不顾身投入火海,又举报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洪熙品,你应该像你母亲那样站稳立场。你做一名工农兵大学生不是不可能的,就看你的表现了。
    颇有杀伤力的一番话,倪雨生心里乱了方寸。上大学真的还有希望么?先弄清眼下是怎么回事吧。他问,洪熙品犯了什么?
    戴眼镜的审问人把一张照片递给倪雨生,说,这是反动标语,不准读出来。
    照片拍的是墙上的一条反标,反动透顶,大逆不道的一行字:领袖的名字后写“该死”,倪雨生脊梁冒出冷汗。
    审问人说,怎么样,是不是罪该万死?你把洪熙品平时的落后的反动的言行说一说吧。
    倪雨生像下棋长考陷入深思。这是洪熙品写的吗?他与洪熙品接触虽多,但从未见过他的字,可这字隐约有点熟悉。他想起丢的那粒子,头上的汗珠子吧嗒掉下来。
    既然洪熙品是敌人了,既然有可能上大学,他就交待了洪熙品让他丢那粒子的事。他说那粒子上有领袖的脸。
    审问人问,棋子上画了领袖的像?
    没有。
    什么也没画?
    是的。
    审问人感到不可思议,从没碰到这样的玄乎的证据。于是问,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下了棋。
    领袖逝世居然下棋。怎么下的?
    倪雨生想那天的棋下得奇。黑星位白挂角,双飞燕黑搭住……倪雨生念念有词。
    审问人取来一副棋,让倪雨生摆出来。
    倪雨生把这局奇怪的棋摆了出来。审问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一根烟抽完,还没看出名堂,别人都不看了,只有眼镜男还没停的意思,又看了一枝烟的功夫,眼镜男得意地一笑,说,我发现了,你这个藏得很深的反革命分子,你藏得最深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众人不解。眼镜男解释说,洪熙品是执白子,你们看白子走成了什么字?
    有人说有口字,有人说人字,还有说马字。眼镜男冷笑一声说,是个樂字,是乐的繁体字。真是煞费苦心啊!
    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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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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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8 19:57:12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林列2014 于 2015-5-18 20:13 编辑

                                     七

    倪雨生回到家里,一言不发。他母亲来看他,他问,你看到洪熙品写反标了吗?
    母亲说,街道号召大家提供破案线索,洪熙品有重大嫌疑,我作为党员干部应该举报。
    什么线索?
    他晚上说不是万寿无疆嘛,怎么也会死呢。死了好,不会害人了。
    你听到的?
    我听到的,防震棚里。可能是梦话,但梦话是心里话。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我是一直反对你与洪熙品来往的,怎么样,他不是好人吧。我现在有机会升副局长,到时我让公社推荐你上大学。——最后一句话母亲说得很轻,像是耳语,话中透着神秘和激动。
    倪雨生发火说洪熙品救过我命你怎么能揭发他。
    母亲听不明白,倪雨生只得把几个月前西氿边上吊寻死的事说了。
    母亲说,怎么会有这事。现在又不能去收回揭发。再说他犯了罪应该受到惩罚,我不报告也会有人报告的。反正现在你别多想了,积极点,有机会上大学的。你这么聪明,应该上大学。上大学,你当科学家!
    倪雨生就回杨渎好好表现,争取上大学。晚上闲来无事,翻看钟表修理书。他想,洪跃进要学修钟表,洪熙品怎么没向他要书呢?他不免为洪熙品难过,但他怎么能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呢。真的还有机会上大学吗?他是那样的无数次憧憬又无数次失望!他心烦了,把书往床上一丢,书背面有许多字,他不由自主地看了,越看越惊讶,那是洪跃进写的字!
    趁个休息日匆匆赶回家,找到洪跃进,他问,反标是你写的吧?
    洪跃进脸上立现惊恐之色,说怪我什么事,就扭头走了。
    倪雨生回到杨渎,比过去积极了,他指望明年的上大学指标。但没几天,大队夏书记组织了个学习班,主题是帮助倪雨生与反革命分子洪熙品划清界限。倪雨生说我与洪熙品划清界限了,我还检举揭发了他。夏书记冷笑一声说,你的事情我清楚,你揭发他丢一粒什么也没有的棋子算揭发?你这是蒙人!在大家无比悲痛的时候,你竟然与他下棋!而且走出反动棋局,还是张主任看出问题的,你现在交待你当时到底清楚不?你是不是配合他走的?你这么聪明,真的一无所知?一连串的发问,字字戳心,倪雨生有重新跌入地狱的感觉。
    有些积极上进的人就跟着使劲发言批判倪雨生,要他老实交待。倪雨生三缄其口,白眼对之,后来干脆闭上眼睛。于是脑子全是红唇白牙,狞厉嘴脸。
    最后,夏书记说接到上级指示,要倪雨生明天下午到县城体育场参加公审大会。
    由三位民兵陪同而去,实际上押送,虽然没带枪没捆绑,但左右相夹,一人殿后,如临大敌的样子,分明是在对待敌对分子。倪雨生甚至想,莫非也要把我揪上司令台去批斗?
    公审大会也叫万人大会,体育场上集满了人。正前方兀然高起的台子人们叫它司令台,此刻它像是个偌大的戏台,正在上演现实版的斩立决。这次有三个犯罪分子被判死刑,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农民,他用锄头锄死了情敌;一个是强*犯,此人高居区委书记,十几年来利用职权强x了几十个妇女;第三个——宣判人一声高喊: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洪熙品押上来!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揪手臂压肩膀把五花大绑的洪熙品快速押到司令台前沿。洪熙品上身被揿成90度,光秃秃的头顶心对着下面人,脖子上吊一块大牌子,上写现行反革命分子洪熙品,洪熙品三个字被打了红叉——打红叉意味着将判死刑。大牌子在胸前晃荡。豆大的汗珠滴下来,有些滴到牌子上,牌子上的毛笔字便有几处漶漫。当宣判人宣读到洪熙品的名字时,两个壮汉把洪熙品的头拉起来——应该是一人一只耳朵拉起来的吧,因为洪熙品已没多少头发可揪了。这正是台下人翘首以待的时刻,谁不想看看一张行将就死的脸呢?当然只有前面的观众才有幸看到,后面想看的人就得提前出体育场跑到大街上去,等待犯人游街示众。
    倪雨生在人们盯着台上看死刑犯被拉起脸的几秒钟里,溜了。他穿梭于稠人之中,成功穿越出去了。
    接着又宣判了十多名犯人,流氓犯投机倒把分子等等,这些人都在庆幸自己比三个死刑犯幸福,他们只处以有期徒刑。公审完毕,把死刑犯押赴刑场枪决,死刑犯被架着身子拖押到ka车上,双手仍然反绑,喉咙口扯着绳子,以防犯人喊叫。ka车车厢两边护栏上糊着“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之类的标语,是用如椽大笔写在白纸上的黑色大字。犯人被架到车厢正前方,胸部以上高出车厢护栏——犯人已瘫痪如泥,全由两旁壮汉支撑。后面还有一汉子,一手扯着绳子,还用脚顶一下犯人无骨的膝盖。但洪熙品却比两个年轻的死刑犯勇敢,他尚能以自己的脚力站在车上。ka车徐徐开出体育场,出健康路左拐上人民路以游街示众的速度往北行驶。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虽然死刑犯游街经常有的看,但人们还是看不够。
    人民路上戒备森严,除了ka车车队,禁止任何车辆驶入。此刻人民路只属于游街车队。街路中间空荡荡的,两边挤满观众。空荡荡的马路上升腾着威严和肃杀之气。然而,竟然,空荡荡的前方,却有一辆公共客车狂叫着喇叭疯狂地迎面驶来,所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它已停在游街车队前,拦住其去路,与其对峙。
    众人皆懵,不知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来自哪里,意欲何为。一位领导从ka车副驾驶上下来,表情疑惑,欲行还止。后面ka车上一群武警赶了过来,他们商量了一下,荷枪实弹的一群武警向公共客车包抄过来。一位武警指挥官走近客车喊话:你什么人,立即下车投降!
    驾驶室的车窗玻璃是摇下的,倪雨生在车内高喊:你们开枪,我就冲起来!
    客车引擎轰鸣,随时能冲起来,冲向前面ka车,或边上的人群。
    武警指挥官和领导商量。一枪击毙他很容易,可他垂死挣扎车辆失控怎么办?于是安排一人上前问倪雨生,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倪雨生吼叫,把洪熙品的车开到我前面来。
    前面两辆车押着杀人犯和强*犯,从客车边上开过去了,押洪熙品的第三辆车开到倪雨生前面。倪雨生慢慢往前挪,但与ka车保持了可以加速度的距离。ka车却还往前开,客车就后退。倪雨生喝止:别开过来,停在那!
    两车相向,倪雨生大声说,你带我去吧,去上大学,去见小陈,到我们的世界去。
    洪熙品脸色煞白,眼睛发出呆滞的冷光,脸上的肌肉无比僵硬,身体已是失去灵魂的躯壳。不知他是没听到倪雨生的话,还是已失去了常人的思维,他一动不动,没一点反应。久之,他复活了,脸上的肌肉剧烈颤抖,浑身战栗,头还转着朝两边街道看,他看到了街边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他的百货大楼。熟悉的百货大楼的窗子里,看热闹的人影影绰绰。他仰天大叫:天——
    他被扯紧了喉咙,暗哑的撕裂的拖音不屈地挣扎,终于发不出来。
    倪雨生喊叫:让他说话!他空档猛踩油门,天地轰鸣。
    扯绳子的汉子害怕客车冲上来,下意识地松了绳子。
    洪熙品憋得通红的脸恢复了肉色。他猛烈地咳嗽几声。他骨碌碌的眼神扫视他即将告别的世界,最后把目光投向倪雨生。他抿紧嘴,但似乎未止住颤抖。他朝倪雨生点头示意,嘴里终于吐出四个字:帮我活着。
    仿佛是接受了命令,倪雨生歇了火,缓缓下车。
    客车边,地上,洪跃进默默地朝他爷爷跪着。
    一部分武警上前抓住倪雨生;一部分武警走到洪跃进面前,厉声喝问,你什么人,要干什么?
    洪跃进说,反标是我写的,放了我爷爷。
    洪熙品摇头大喊,糊涂!你不能这样救爷爷!
    倪雨生朝洪跃进大声说,你疯了吗,关你什么事,回家去,帮爷爷活着!
    洪跃进站起来,退向路边。客车被人开走,行刑车队恢复行驶。
    洪熙品脸上僵硬的肌肉努力作出一笑,然后庄严地唱起了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这是没人能听懂的歌,从曲调上看,它不反动,因为它与时代的歌曲一样朴素而慷慨激昂。尽管这样,洪熙品只唱了一句,就被扼紧了喉咙。余下的,他只能唱在心里。他要唱着这首歌慷慨赴死,去见他三十年前为国牺牲的战友——或者说他的学生。
    倪雨生挣扎着跪了下来,洪跃进也跪了下来。他们在街边朝洪熙品跪着,刑车从他们身边开过。
    西氿三角洲上。枪声响起,惊起无数飞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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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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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专生

8#
发表于 2018-1-8 17:19:12 手机触屏版 | 只看该作者
你在茶局巷那边生长,东珠巷,有个洪开,{病死),茶局巷,有个储开荣,(判十二年)现平反离休),城北小学谋老师(判十二年,平反后房管所长),还有王万伟(乡下的)被枪毙时年二十三岁,当年是反革命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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